第七十二章 大不敬
白蔹往门的方向瞧了瞧，门是大开着的，但里面似乎有层层叠叠的纱帐，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却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他向婆子点头致谢后，站起身来就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还没靠近门，就被一个匆匆赶来的小和尚给拦了下来。
“施主，此处是寺庙中供奉高人之地，闲散之人不可靠近。”
和尚很坚决，手中的长棍横着拦在了白蔹身前。
白蔹心中了然，这和尚恐怕看他是男子，若是劝阻不住，恐怕就要动手了。
“小师父，在下也是带着诚心来的，何必这样不给面子呢？在下不过是真心前来求子的，还望小师父不要阻拦。”
白蔹说完，将之前落葵给他的一块玉佩递给了那和尚。
这玉佩是进庙之前，落葵塞给自己的，说若不带些值钱的东西，庙中之人恐怕也不会让他知道任何有用的消息。他本想拒绝，但想到自己今日急着出来，身上几乎是分文未带。他想了想，待自己拿到第一个月的俸禄，再买一块儿玉佩赔给落葵就好。
和尚低着头，手指暗暗地在袖口中摩挲着那玉佩，确认是好东西后，立马换了一副嘴脸。
“施主请稍等，待我进去问问，佛祖只看有缘人。不过您不必心焦，心诚则灵。”
那和尚说完，径自走入了里屋。
白蔹心中愕然，这出家人不应四大皆空么？怎地会这样收敛钱财？这敬乐大神，想来必然不简单。
他等了一会儿，小和尚就出来了。
“这是敬乐神给您的纸条，但要等您回去以后再打开，到时候就知道是否是我们的有缘人了。”
和尚说完，双手合十行了礼就离开了。
白蔹手中的纸条是被密封在一个信封中，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写。他看了看周围，似乎也不可能再找到答案了，现在就只能先离开，和落葵一起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落葵，那玉佩是不是很贵重的东西？等我攒了钱，肯定第一时间来这里给你赎回来。”
白蔹走出寺庙，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落葵，他心中惦念的，就是她给自己的那块玉佩。
“不过也是身外之物，不必挂怀，让你带着就是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那玉佩，只换来了这么一张纸条。”
白蔹说着，从袖袋中拿出了刚才的那封信。
落葵接过来，打开看。
“母子情缘本就是天意，天机不可泄露，若知详情，必得结善缘。下月初三，敬乐神将降临敬乐堂，劳烦施主届时带好心意，前来赴会即可。”
纸条上的一行字，让落葵顿时明了了。
“这敬乐堂，是否就是忻川的敬乐堂？”
白蔹也看到了字条上的内容，明白了这敬乐神不过就是敛财的骗子罢了。
“我从未听说过紫阳有敬乐堂，但却是，最近似乎没什么人来寻我治不孕之疾。最近太忙了，好像邻村的琴娘子也许久没来了。”
最近落葵为了案子四处奔走，总是怠慢了些来寻医问药的病患。但父亲会详细将前来就诊的病患记录在册，琴娘子在她这儿瞧病有一段时间了，她同自己夫君成婚已有两载有余，但却一直未生下一儿半女、在婆家逼迫下，她竟然生出了轻生的念头，还好被路过的落葵和南星救了下来。
一问缘由，才知晓她是因为没有为夫家延续香火，才走到这一步。落葵为她诊脉，发现她只是身体有些孱弱，吃些药调理就可以怀上孩子。
但她似乎没有在父亲登记的账簿上看到她来登记的信息。
“琴娘是谁？”
白蔹明白，落葵对每一个自己治疗过的病人都会记得很清楚，他还看到过落葵将所有病患的资料都整理成册，分门别类地放好，以便患者今后回来查询。她说祖父就有这样的习惯，她只是继承了而已。
落葵将琴娘的事情同白蔹说了。
“竟然为了子嗣就可以逼死自己的结发妻子。”
白蔹没想到，若是女人无法诞下子嗣，竟然要被逼着去自杀。
“你从小生活在山上，是不了解的。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几乎所有男性娶妻，都是为了生子，我从前跟着祖父的时候，见到过许多来看病的，甚至很多女人都是很康健的。祖父要求让她们丈夫也来看看的时候，都被拒绝了。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是这些女人的命运，最好的恐怕也就是被扫地出门。”
“我绝不会。”
落葵还沉浸在对那些女子的怜惜之中，没想到白蔹突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绝不会让我喜欢的女子受任何委屈，哪怕是她样貌变了，身材变了，只要她还是她，那我就会有用自己的性命去疼爱她。”
落葵抬起头来，就对上了白蔹坚定的眼神，对视片刻，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慌，赶忙移开视线。
“咱们现在是不是要，回一趟公廨，将这纸条交给陶郡丞。”
落葵手忙脚乱地把纸条从白蔹手中拿过来。但不小心的触碰，让她觉得心跳加快，她低着头都能感觉到白蔹灼热的目光。
“哦。好，我们走吧。”
白蔹的声音也带着些许慌乱，他第一次没有走在落葵身后，大踏步地往公廨的方向走去。
“等等我。”
落葵赶忙跟了上去，白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也有些失态，赶忙放慢脚步等着她。
二人就这么并肩走着，却再没有交流，落葵只觉得心乱如麻，不知为何在听到方才白蔹说的那些话之后，会觉得脸红心跳。他说的明明是别人，自己为何会如此激动？看来回去得配些静心宁神的药来吃。最近这样疲累，身体都有些吃不消了。
二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刚走到城门口，落葵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琴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琴娘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在这儿还有认识自己的人。
白蔹看琴娘，不过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打扮的很是素净，脸上也没有施粉黛，整个人看上去行色匆匆的。
“姜大夫，是你啊。”
琴娘看到落葵，惊愕之余才挤出一个笑来，但是看到白蔹，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去前面等你。”
白蔹知道，自己在这儿，她们不方便说话。就找了个借口到前面等他们。
“你这是要去哪儿？就你一个人么？”
落葵看了看她身后，发现确实没有同行的人。
“我，我回趟娘家。”
琴娘躲避着落葵的眼神。
“这寒冬腊月的，你要回娘家？你丈夫还不与你同行？”
落葵知晓，琴娘的娘家很远，她嫁过来之后，就没有再回去过。但这冬日里，她却要独自回娘家，落葵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儿。
“家里出了点事儿，我急着回去。”
落葵的目光落在了琴娘背着的小包袱上，她带的东西很少，根本不像是要长途跋涉的样子，更何况她并没有坐马车，难道要靠着两条腿翻山越岭么？
“你这要走路，得走到什么时候？你把这些钱拿着，去雇辆马车。”
落葵本就疑心琴娘究竟是去哪儿，但是她身体本就不好，若是要这样长途跋涉，不知路上会出什么意外。
“姜大夫，我怎么能再拿你的钱呢？你已经为我垫了许多药费，我不能再拿你的钱了，我其实有钱的，但是是有别的用处。”
琴娘说的很含糊，落葵明白了。
“你是要将攒下来的钱捐给那个敬乐大神？”
琴娘一惊。
“姜大夫，你如何得知？这是我婆母打听到的，听说十分灵验。她将我的陪嫁都当了，这些钱就是我的全部家当。若是我不去求，怀不上孩子。我的命运可想而知。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琴娘抓紧了自己手中的包袱，里面是她所有物，她甚至都不舍得租辆马车，她想凭着双脚走过去，剩下些钱财，说不定可以让惊了大神满意，赐自己一个孩子。
“琴娘，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其实没什么大问题，调理好了说不定就可以怀孕，我现在可以对你分文不取，你之后怀孕了，再把诊金给我就好。”
落葵没想到，自己的医术这样被人不信任，竟然还比不上那些怪力乱神之说。
“我可以等，我婆婆等不了了，她说若是今年还没给她家续香火，我就没有容身之地了。即使回了娘家，我也是会被人诟病的。大家只会说我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我不知道我将来可以做什么。”
落葵的心如同被压着一块儿石头，她才明白自己生在姜家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可以有自己的事业，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可以不依赖男人而活着。
“琴娘，你千万不要相信那些鬼神之说，若是有鬼神，那些作恶多端的人，为何没有得到惩处？若是有鬼神，我到不用去公廨解剖尸体了，等着死者自己回来报仇，不更省事儿么？”
她捏紧了拳头，等待着琴娘的反应。
“姜大夫，不可对神明不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