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口的小宦官疾步走了进来,禀道:“启禀殿下,忠勇伯张升和礼部郎中薛岩求见,此时已在宫外候着。”
朱允炆不禁皱眉道:“薛岩这个蠢材,怎么把张升给带回来了?”
齐泰劝道:“薛岩做了数年的太子洗马,素来以办事圆滑著称,断然不会这般冒失,此番定是受了裹挟,方才不得以将其带来,依微臣之见,就算张升着实有隐情,殿下遣人告知,也已仁至义尽,实在没有必要再参与其中,惹得圣上不悦。”
朱允炆也怕惹恼祖父,于是便缓缓点了点头。
黄子澄见状,连忙说道:“万万不可!”
朱允炆问道:“先生有何高见?”
黄子澄道:“老臣不敢,只是现下乃是张升困顿之时,殿下如若避而不见,难免会寒了此人的心,倒不如先听听他的来意,您之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齐泰终于忍不住问道:“自从张升入京后,黄太卿为何一反常态,对其百般回护,难道就因为此人也信奉周礼,将你尊奉为先生么?”
尽管被对方言中,黄子澄还是正色道:“齐侍郎慎言,老夫乃是在为国举贤。”
其实除了对张升有些好感之外,黄子澄还有着更深层次的考虑:老皇帝沉疴在身,一旦驾崩,皇太孙势必会着手削藩之事,旁人也就罢了,可晋王、燕王以及宁王,多半不会束手就擒。
而到了那时,用兵便是不可避免之事,作为兵部高官的齐泰,定然会趁机做大,因此自己这个只管着宗族祭祀的太常寺卿,必须要未雨绸缪,尽早在军中安插进人手,以免齐泰一家独大。
只是对他无比尊敬,极为信任的朱允炆,自然看不到其内心深处的这些想法,所以依旧选择站在了黄先生一边,道:“两位都不必再多言,我意已决,此时确是应当先见一见张升。”随即便吩咐道:“让他们二人进来吧。”
须臾过后,张升和薛岩,便随着小宦官步入殿中,对皇太孙行了大礼。
与以往不同,这次朱允炆的态度要冷淡了些许,只是不动声色的说道:“忠勇伯免礼。”
听到皇太孙只让张升一人免礼,薛岩便知道自己这次闯了祸,吓得连忙以首伏地,不敢乱动分毫。
张升谢恩起身后,开宗明义的说道:“还请殿下莫要责怪薛大人,是微臣说有要紧之事,需要当面向您禀明,他才不得已带微臣前来。”
朱允炆问道:“什么事?”
张升看了看左右,却并没有回答,等到皇太孙挥手屏退了宦官和宫女后,才拱手道:“不敢欺瞒殿下,微臣和唐赛儿之间,其实远不止无常簿上所记录的那么简单,因为那日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她是微臣故意放走的。”
此言一出,无论是朱允炆,还是齐黄二人,无不惊得目瞪口呆,就连跪在地上的薛岩,也忍不住偷偷抬起头来,看看忠勇伯今日究竟是喝大了,还是发烧烧坏了脑子。
黄子澄叹了口气,惋惜的说道:“忠勇伯,你糊涂啊!”
朱允炆更是眉头紧锁的问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张升坦然说道:“微臣明白,唐赛儿率领白莲教匪徒,在上元之夜大闹京师,是朝廷严加搜捕的钦犯,但经过慎重的权衡之后,微臣还是擅作主张,私自放走了唐赛儿,并且让她与党羽们一起远赴海外。至于究竟是有功还是有过,相信殿下听完我的解释后,自会做出明断。”
朱允炆点了点头,道:“你且说来听听。”
张升拱手道:“多谢殿下。”随即转头问道:“齐侍郎,如果在下没有猜错,圣上是否已有在山东用兵的打算?”
齐泰颔首道:“不错,近几日以来,根据皇命,兵部已经给山东都指挥使司,接连发去了三道文书,催促其整顿兵马,务必要在下个月前,剿灭青州府的白莲教总坛。”
张升道:“这就是了,唐赛儿等人闯下大祸,圣天子定然震怒。”说着回过头来,拱手问道:“只是殿下有没有想过,仅山东一地,白莲教就有十余万教众,其中更是以不知就里的平民居多,如若战事一开,匪首们为求自保,势必会将他们裹挟进来,到时是否将出现血流成河,尸横遍地的惨景?”
朱允炆黯然道:“本宫何尝不知,兵者乃国家大事,不可不察也,只是白莲教既然已经做出谋逆之举,朝廷又岂能不有所回应?”
张升道:“殿下所言极是,唐赛儿已答应微臣,会散播她们离去的消息,并且放火焚毁白莲教总坛,如此一来,也就给了天下人交代。而匪首离去后,朝廷便会无的放矢,自然也就没有再兴兵的必要了。”
顿了顿,张升又道:“而且据微臣所知,唐赛儿等人入京时的本意,其实只是想要诛杀微臣和家兄,并没有行刺皇亲国戚、文武重臣的打算,后来之所以闯下大祸,完全是受了奸人的蛊惑。”
朱允炆问道:“奸人的蛊惑?不知忠勇伯所说的奸人是谁?”
张升道:“据唐赛儿所言,当日进京之后,便有一个头戴斗笠的神秘男子找到了他们,并且为其准备好了新的路引;以及用来收买光禄寺卿路有仁,帮助他们进入上元夜宴的五千贯钞;甚至还有事成之后的藏身之所。”
朱允炆惊道:“五千贯钞和藏身地也就罢了,可路引却绝非寻常人等便能够拿到的,难道这个神秘人,竟然是官府中人?”
张升颔首道:“殿下英明,微臣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已经命亲信暗中查找此人。”
朱允炆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有什么线索?”
张升道:“尽管那人在极力遮掩,唐赛儿还是察觉到,他虽然说的是官话,却有些山西口音,大约在四五十岁的年纪,而且唐赛儿藏身的宅院,晚上还依稀能听到秦淮河上的歌声。”
朱允炆沉吟道:“山西?朝中来自北方的官员,应该并不多。”说罢唯一思量,便唤道:“薛岩。”
薛岩赶忙抬起头来,应道:“微臣在。”
朱允炆吩咐道:“你立即去吏部查一查,看看现在京中,来自山西的七品以上官员,都有哪些。”
待得薛岩领命而去后,齐泰问道:“下官有一事不明,不知忠勇伯能否赐教?”
张升拱手道:“不敢当,齐侍郎请问便是。”
齐泰道:“忠勇伯自己方才也说了,唐赛儿此番入京,本就是为了取你兄弟二人性命而来,更何况,昨日你还设下埋伏,将其党羽尽数诛灭。她又怎会突然转变心意,耐下心来听你阐明生民之苦,百姓之艰这些大道理?又为何要将神秘人的事情告知于你?”
张升道:“那是因为在下先行将其擒获,随后才劝她与白莲教匪首们一起到海外避祸,以免生灵涂炭,而唐赛儿被感化后,也就告诉了在下,他们在上元之夜作乱的缘由。”
齐泰颔首道:“这倒也能说得通,可据下官所知,唐赛儿的武功极高,在绿林中罕有敌手,不知忠勇伯是如何独自将其擒获的?”
张升心中暗道:齐泰这只老狐狸,心思果然缜密,不过这样也好,毕竟他能想到的,朱元璋多半也能想到。于是便只好当着几人的面,将自己反败为胜的过程,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黄子澄不由连连摇头道:“这这……太有失体统了!”
朱允炆终归是少年心性,虽然也觉得此举并非君子所为,但还是颇感有趣,竟有些忍俊不禁。
齐泰倒是暗暗担忧:张升此人,不仅智计百出,而且完全不受世俗礼法所约束,能屈能伸,日后若能为朝廷所用,自然再好不过,否则定会成为一大祸患,必须尽早除去才是。
张升苦笑道:“微臣的理由皆已说完。”接着便跪倒在地,正色道:“无论如何,微臣终究是放走了匪首唐赛儿,该受何等处置,全凭殿下定夺。”
朱允炆上前将其扶起,感叹道:“忠勇伯此举,不仅有可能将一场兵祸消弭于无形,而且还打探出了朝中奸邪的消息,可谓功大于过,不过此事实在太过重大,本宫也不能自作主张,还需天子来圣裁。”顿了顿,又问道:“你急着前来见本宫,就是想让我在皇爷爷那里为你进言吧?”
张升拱手道:“殿下英明,微臣确有此意。”
朱允炆沉吟道:“只是皇爷爷对白莲教深恶痛绝,即便是我,也实在没有能说服他老人家的把握。”
张升问道:“微臣倒是有些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允炆道:“但说无妨。”
于是张升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齐黄二人听后,不由得面面相觑。
朱允炆也迟疑道:“这法子……可行么?”
张升躬身道:“微臣的生死,全凭殿下一念而决。”
可朱允炆还未来得及作出决定,小宦官便入内禀报道:“启禀殿下,皇上着人过来传话,请您带着忠勇伯,立即前去乾清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