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中,朱元璋尽管头上缠着白布,有气无力的躺在龙榻上,却还在认真地翻阅着通政司送来的题本,而宝庆公主的生母张美人,正坐在榻边,一手端着玉碗,一手拿着汤匙,细心地服侍着皇帝汤药。
等到朱允炆和张升步入殿中,见礼过后,张美人便识趣的将碗放到一旁,起身道:“还请皇上珍重龙体,妾身先行告退了。”
谁知朱元璋却说道:“都是自家人,朕也只问些家事,你就不必回避了。”
虽然张美人颇感意外,但也不敢多问,只得应声称是,重又坐了回去。
朱允炆却与张升对望了一眼,心中顿时增添了几分底气。
老皇帝问道:“张升,朕听闻,昨日你带着妙锦,还有许多友人,去了江宁的温泉山庄?”
张升答道:“回禀陛下,正是。”
朱元璋“嗯”了一声,又问道:“玩的可还尽兴?”
张升道:“那里是徐家自己的产业,招待甚是周到,此时又正值山青水暖之时,臣等本来颇有兴致。可谁承想,却被白莲教的贼人们给盯上了,不过好在对方有勇无谋,中了诱敌之计,微臣方才有幸平安归来。”
朱元璋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你无需自谦,如果朕没有猜错,你在府中蛰伏多日,却突然要去泡什么温泉,为的就是请君入瓮吧?”
张升拱手道:“圣明无过皇上,会试即将来临,微臣担心贼人们又借机生事,因此就打算用计让他们主动出击。”
朱元璋颔首道:“你这个主考官倒是有心了,朕果然没有看错人。”接着随口问道:“不知道你的战果如何,是否擒住了白莲教那些贼人?”
张升躬身道:“微臣无能,尽管将王金等人尽数诛杀,却还是被匪首唐赛儿,夺马而逃了。”
朱元璋问道:“那唐赛儿现下去了何处,你可知晓?”
张升不假思索的答道:“微臣着实不知。”
老皇帝睁大了一双浑浊的眼睛,凝视着张升,不动声色的问道:“是么,可锦衣卫为何却说,最后见到唐赛儿时,是从你的房间出来的,而且临别之际,那匪首还在与你难舍难分?”
听闻此言,张升的面上非但没有一丝惊慌与惶恐,反倒在短暂的错愕过后,便难掩愤怒之情,眉头紧锁的答道:“回禀陛下,绝无此事,微臣实在是冤枉。”
朱元璋问道:“你说自己是被人冤枉的?”
张升躬身道:“确是如此,还请圣上还微臣一个公道。”
朱允炆适时的帮腔道:“皇爷爷,自打忠勇伯入仕以来,便为大明的江山社稷倾尽全力,入朝鲜、战辽东、平北疆,哪次不是岌岌可危,九死一生,若是说他与白莲教的歹人勾结,那可当真是无稽之谈。孙儿以为,多半是锦衣卫抓捕不力,这才将罪责推给了忠勇伯,从而撇清自己的干系。”
说到这里,朱允炆拱手道:“还请皇爷爷将上报此事的锦衣卫传来,与忠勇伯当面对质,想来自会看出分晓。”
老皇帝看了孙子一眼,问道:“你就这么信任他?”
朱允炆道:“孙儿对忠勇伯的忠心,深信不疑。”
朱元璋点了点头,一语双关的说道:“皇太孙对你如此信任,张升,你可莫要让他失望。”说罢也不等其答话,便吩咐道:“来人,将塞哈智和赵纬带来。”
须臾过后,小黄门就引着两名锦衣卫走了进来。
未等二人行礼,朱元璋便挥手道:“免了。”随即问道:“张升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你们可有何话要说?”
塞哈智还没来得及答话,赵纬就急忙分辨道:“忠勇伯位高权重,又值圣眷正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微臣就是再大胆,也万万不敢污蔑他,还望圣上明鉴!”
看到老皇帝抬眼看向了自己,张升便问道:“赵百户,你我早在两年之前,是否就已经打过交道?”
赵纬道:“不错,当时卑职与纪大人一起,奉命前去北平查案,曾经问询过忠勇伯。”
张升又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当时你应当还是总旗之职?”
赵纬虽不知对方为何会有此一问,却也只得照实答道:“正是。”
张升叹了口气,问道:“这两年来,本是一介布衣的我,已然官居三品,获封世袭爵位,而你却只升了一级,因此心中感到不平,这才故意构陷于我,对么?”
赵纬不由大惊,连忙摇头道:“绝无此事,而且卑职刚刚已经说过,塞千户、卑职,还有下面的几名锦衣卫,都亲眼看到白莲教的唐赛儿,不但是从忠勇伯的房间里出来的,而且临走之时,还颇为不舍的对你说了些什么,只是由于离得太远,我等听不到内容而已。”
大脑飞速运转的张升,瞬间就从对方的言语之中,抓住了些许破绽,当即沉下脸来斥道:“胡说!你们的藏身处,若是远到听不到唐赛儿的话语,又怎么可能能看出她是否不舍?只怕连房中的另一人是不是我,都无法确定吧!”紧接着便转头问道:“塞千户,请你如实回答,当时你可曾看到屋中的本官?”
若非下属们的苦苦相逼,为人正直的塞哈智,本就不愿将罪责推卸给张升,因此便如实答道:“当时天色已晚,我们又在远处潜伏,确实只看到了窗边的唐赛儿,却并未看到忠勇伯的身影。”
赵纬急道:“赛大人,你怎可……”
张升没有等他说完,便将其打断:“赵纬!你胡乱攀咬我也就罢了,休要扯上旁人一起!你们所看到的,是唐赛儿在被我惊走之后,回首说的威胁恐吓之言,又哪里是什么依依惜别!”
赵纬也不是傻子,稍一思量,便辩驳道:“非是卑职看不起忠勇伯的功夫,只是唐赛儿的身手,我等皆亲眼所见,莫要说只是锦衣卫,即便是放眼于偌大的京营之中,也没有几个能与其比肩之人。卑职斗胆请教,您是用什么招式将她惊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