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没有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做工精美的银质手铳。
看到祖父微微皱眉,朱允炆忙解释道:“皇爷爷放心,孙儿已然检视过,这里面并没有放置火药。”
朱元璋这才点了点头,问道:“若是朕没有记错的话,这银手铳,应该是当年平定元大都后,赏赐给中山王的那支吧?”
张升道:“回禀陛下,正是此物。不过听闻微臣被白莲教盯上后,妙锦就从家中取来了这把手铳,让微臣带在身边防身。”
朱元璋笑着摇了摇头,道:“还真是女大不中留。”
张升道:“昨夜,发现唐赛儿潜入房中后,微臣便拿出了这支手铳与其对峙,好在那匪首虽晓得此物的厉害,却不知道需要预先装填火药,因此说了几句恐吓之言便离去了,微臣这才得以逃过一劫,随后便慌忙传信给家兄和杨洪,让他们立即带人回来保护。”
眼见张升即将自证清白,赵纬急忙问道:“即便一切皆如你所言,可忠勇伯又如何解释,在那唐赛儿走后,你为何没有立即高声求救,呼唤附近的日不落前来捉贼,而是任由其就此遁去,再也消失不见?”
张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也知道,唐赛儿的武功极高,而手铳里又没有火药,我若是呼喊,那匪首恼羞成怒之下,回来与我同归于尽怎么办?而等到装填好火药,对方早就去得远了。说到这,我倒是想问问赵大人,既然你们锦衣卫,都有时间在一旁记录,为何不去拿下贼人?”
赵纬自然不能说,锦衣卫以众欺寡,反倒栽在了唐赛儿的手下,因为颜面扫地事小,放走钦犯事大,故而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我等自是追了,只是那匪首的轻身功夫太高,很快就踪迹全无。”
朱元璋问道:“张升,你说的这些,朕已知晓,不过此事至多只是个误会,你澄清了便是,先前为何却对朕说,自己是被人冤枉的,还要将涉事的锦衣卫传来与你当面对质?”
张升躬身请示道:“皇上可否容许微臣,再问塞千户和赵百户几句话?”
朱元璋道:“你且问吧。”
谢恩之后,张升转头问道:“不知两位大人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塞哈智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
赵纬虽有些心虚,但还是咬紧牙关反问道:“伤?什么伤?”
张升微微一笑,从腰间解下了一枚腰牌递了过去,问道:“此物是不是赵百户昨夜遗失的?”
赵纬凝神看去,只见腰牌上清楚地写着,锦衣卫百户赵纬几个大字,并且还染着些许血迹,因此不禁无言以对。
朱元璋问道:“张升,这又是怎么回事?”
张升拱手道:“回禀陛下,昨夜将外面的人手召回后,微臣又派出二十人在温泉山庄周围巡逻,以防唐赛儿去而复返,在附近藏身。”
言及与此,张升举起了腰牌,“而这枚百户腰牌,就是日不落在巡视时所拾到的,除了此物外,还发现了诸多打斗的痕迹,所以赵百户刚才说,唐赛儿从温泉山庄离去后,便踪迹全无,已然是在欺君。”
看到朱元璋使了个眼色,一旁侍奉的太监,便连忙上前取过腰牌,递给了皇帝。
朱元璋看后,顿时沉下了脸,问道:“赵纬,你这厮拿不住贼人,却意图通过构陷忠勇伯来撇清罪责,还有何话要说?”
饶是在这早春时节,赵纬也已被吓得汗流浃背,衣衫尽湿,结结巴巴的说道:“臣……臣……微臣有罪。”
朱元璋将腰牌往地上一抛,冷冷道:“押到午门外,杖杀。”
一听这话,赵纬立时便晕死了过去。
然而,当看到大汉将军昂首阔步的步入殿中,架起赵纬便向外走去,朱允炆却道:“且慢。”
随即朱允炆便拱手道:“皇爷爷,赵纬虽然先是有失职之罪,随后又构陷朝廷大员,企图欺君,着实是可恨,但说起来,也总归是在忠于王事,担心您老人家追责。可否免了其死罪,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朱元璋不置可否,转头问道:“张升,你的意思呢?”
张升明白,老皇帝乃是乾纲独断之人,绝不会轻易被人所左右,既然问询自己,那就说明他也不想杀赵纬。而且皇太孙尽管有诸般不是,然而仁柔的性子,却是与朱高炽很是相似,要不然也就不会有许多的后世史学家、明史爱好者,同情这位最终一败涂地的建文帝了。
于是张升便顺应着爷孙俩的意思,从善如流道:“从昨夜现场所留下的血迹来看,锦衣卫与唐赛儿的战斗,应当十分激烈,不过是力战不敌而已。因此微臣也觉得,赵纬毕竟尽了全力,只是担心会受到责罚,这才走了歪路,也算是情有可原,还望陛下能够赦免其死罪。”
果然,朱元璋闻言便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朕便暂且留此人的性命。”
只是被吓晕过去的赵纬,并未能听到这个喜讯,仍是双目紧闭,如一坨烂泥般被两名大汉将军拽着。
看到其这幅模样,朱元璋不免有些厌恶,便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免去其百户之职,等他醒来后,责打六十廷杖,充作锦衣卫校尉便是。”
待得赵纬被带下去后,朱元璋又问道:“塞哈智,你身为他的上官,可有什么要为自己分辨的?”
塞哈智伏地道:“微臣缉拿匪首不力,又未能阻止下面的人攀咬忠勇伯,实在是难辞其咎,无话可说,还请皇上从重发落。”
这次未等皇帝开口,张升便赶忙求情道:“陛下,与心机深沉的赵纬不同,塞千户为人十分忠正耿直,所以微臣斗胆猜测,他虽然默许下属犯错,但绝不会是出于一己私利,定然是有旁的原因。”
听闻张升居然以德报怨,主动为自己开脱,塞哈智在感到意外之余,更是觉得无地自容。
朱元璋问道:“可是如此?”
塞哈智道:“微臣惭愧,因为微臣并不完全是为了旁人着想,也是为了自家妻儿考虑。”
朱元璋不禁失笑道:“你倒还真是个率直之人。”稍作思量后,便道:“念在你实话实说,以及张升求情的份上,便罚俸半年,官降两级,暂且补上赵纬留下的百户之缺吧。”
塞哈智忙以首伏地道:“罪臣领旨谢恩!”
朱元璋挥了挥手,令其退下,这才问道:“张升,据朕所知,你为人虽不算坏,但却爱憎分明,此番为何会不念旧恶,主动为塞哈智求情。”言及于此,老皇帝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问道:“莫非,其中有朕所不知道的隐情?”
张升心中顿时一凛,暗道:这位洪武大帝的眼里,真是容不得半粒沙子,我只顾着为自己日后铺路,行事倒有些冒失了,因此连忙跪地道:“陛下误会了,微臣曾与塞哈智共事过,故而深知,其能力出众,倒是尚在其次,可他的人品秉性,在锦衣卫中已是殊为难得,实在不忍看到朝廷损失这样的良臣,这才斗胆为其求情,还望陛下恕罪。”
朱元璋“哦”了一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朕的锦衣卫中,大多都是些人品低劣的宵小之辈了?”
张升大惊,慌忙说道:“不,微臣绝无此意!”
朱允炆见状,本欲为张升求情,却看到祖父对自己暗暗摇了摇头,于是便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朱元璋才道:“朕知道,你是在为国惜才,但你更加要明白一个道理,像这些可用之人的恩情,要记在皇太孙的身上,而不是你张升的头上。”
张升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诚惶诚恐的应道:“承蒙圣上提点,微臣,知罪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似乎又想起一事,便道:“朕早已将妙锦视作了亲生女儿,所以在你与欧阳伦之间,朕可以做到不偏不倚,你愿意收留那几个考生也无妨。”
可老皇帝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不过科考在即,你多少也要注意影响,否则日后那些落榜的举子和生员,难免会说些对你和朝廷都不利的风言风语。”
张升拱手道:“还请陛下放心,微臣晓得个中利害。”
朱元璋颔首道:“知道就好。”说着闭上了眼睛,摆手道:“朕乏了,张美人留下,其他人等都退下吧。”
等到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下自己和张美人后,朱元璋才又睁眼问道:“宝庆她娘,你可知道,朕刚刚为什么要让你留下来么?”
张美人取出锦帕,轻轻地擦拭着老皇帝的虚汗,说道:“最初的时候,妾身也有些糊涂,毕竟皇上从不容许后宫之人干预政事,遇到这种情形都要回避,可后来慢慢也就明白了。”
朱元璋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张美人道:“皇上其实并不想责罚张升,所以就让妾身留了下来,又故意说是家事,给皇太孙他们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