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林念初和傅司年之间的对话，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不是每天都有，隔三差五的，有时候是他先发，有时候是她先发。内容都很短，像两条平行线偶尔碰一下，碰完了又各自往前延伸。
他发一张星空的照片，她回一个“好看”。她发一张办公室窗外的夜景，他回一个“早点回家”。他说“今天下雨了”，她说“带伞了吗”。他说“带了”，她说“嗯”。就这样，三五个字，像两个刚学会发消息的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苏可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她没有问，但每天早上送咖啡的时候，会多看一眼林念初的手机屏幕。有时候屏幕亮着，对话框开着，苏可瞥到那些简短的对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跟了林念初三年，从起源科技还没搬到纽约的时候就跟她了。她见过林念初最难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开会。她见过林念初最坚强的时候——在投资人面前讲技术讲得滴水不漏，像个铁人。但她从来没见过林念初这个样子——拿着手机，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弯着，像在想什么好事。
苏可没有问，因为她知道林念初不会说。林念初这个人，什么话都往心里咽，咽不下去的就消化掉，消化不掉的就不想了。她从来不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心事，从来不跟任何人倾诉。苏可跟了她三年，连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她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挑，什么都不说。
有一天晚上，林念初又去了北山水库。这次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下班之后自己开车去的。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把车停在路边，爬上那个小山坡，找了一块平整的草地坐下来。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天上的星星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了一些，云层有点厚，薄薄地遮着，星星在云缝里若隐若现，像在跟她捉迷藏。
她坐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是谁。
傅司年走到她旁边，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两个人一坐一站，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发出扑扑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林念初问。
“不知道。我每天都来。”他停了一下，“今天来得早了一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旁边的草地。“坐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坐得不太远，也不太近，大概隔了一臂的距离。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还有草叶的味道。远处有虫子在叫，叫得很慢，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打瞌睡。
“你以前说想看星星。”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想看星星。”
林念初沉默了一会儿。“我小时候，我爸爸经常带我去看星星。”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把星星惊跑了，“他教了我很多星座的名字。北斗七星、北极星、织女星、牛郎星。他说北极星是天上最亮的星星，因为它要给赶路的人指方向。”
她停了一下，伸手指着天上。“你看，那里，那把勺子就是北斗七星。沿着勺子口那两颗星，往那个方向数五倍的距离，就是北极星。”
傅司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很久。“哪个是北极星？”
“最亮的那一颗。在北方，不会动的那一颗。”
“我分不清哪颗最亮。”他转过头看她，“你能指给我看吗？”
她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星光。他的眼睛很亮，比她见过的任何一颗星星都亮。她愣了一下，赶紧转回头，指着天上。“那里，看到了吗？就是那颗。”
“看到了。”他说。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因为他的目光一直不在天上。
两个人在山坡上坐了很久。云层越来越厚，星星被遮住了大半，只剩下最亮的那几颗还若隐若现。风更大了，吹得她直发抖，但她不想走。她说不清为什么不想走，不是因为旁边坐着的人，是因为这片天空，这个地方，这个安安静静的夜晚。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天，吹着风。
“冷吗？”他问。
“还好。”
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大衣很沉，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她想说不用，但大衣已经披上来了，再说不用就显得矫情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裹着他的大衣。
“你不冷吗？”她问。
“不冷。”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毛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膀那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她不信他不冷，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大衣从肩上拿下来，递给他。“我该回去了。”
他接过大衣，没有穿，搭在手臂上。“我送你。”
“不用，我开了车。”
“我知道。我看着你走。”
她转身往山坡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司年。”
“嗯？”
“那颗北极星，你真的看到了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但我看到了一颗更亮的。”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山下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山坡上，手里搭着那件大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星光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她。
她坐进车里，发动车子，开出去十几米，又踩了刹车。她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黑，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她想起北极星，想起爸爸说的话。北极星是最亮的那一颗，永远在北方，不会动，因为它要给赶路的人指方向。
她现在就是那个赶路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她只知道，她身后有一个人，站在星光下面，看着她。
她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酒店之后，她收到他发来的一条消息。
“下次来的时候，多穿一件衣服。”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到了星星。满天的星星，还有站在星星下面的那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下面很黑，很暖，像他披在她肩上的那件大衣。
她闭上眼睛，心跳很快。快得像是在跑，又像是在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