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感叹道:“自从孝慈皇后过世后,宫中的女子,就没一个能比你再聪慧的了。不错,允炆向来胆小,朕要是不给点示意,让他知道,朕也已把张升视作了家人,只怕是不敢与外人合起伙来骗朕。”
张美人不由一怔,问道:“合伙骗您?可妾身明明看到,皇太孙和忠勇伯无不言之凿凿,而且就连那两个锦衣卫,最后也都低头认罪,这又怎么会是假的?”
朱元璋笑道:“这就是妇人之见了,不错,他们确是有理有据,说的那二人哑口无言,但无论是张升与唐赛儿的所谓对峙,还是最终放走她的缘由,全都是一派胡言。”
说到这里,老皇帝又想起一事,遂补充道:“还不仅如此,就连中山王的那支银手铳,也是张升在入宫前,才着他二哥火速从徐家讨要来的。”
张美人不解道:“皇上怎会知道的这般清楚?”
朱元璋道:“身为天子,必须要耳聪目明,否则便会被奸人所蒙蔽,而检校和锦衣卫,就是朕的耳朵和眼睛,允炆每次与人秘密议事时,便喜欢屏退左右,却不知他的近臣之中,就有朕的眼线。”
张美人本欲询问,微一思量后便没有开口,只是顺势为老皇帝掖了掖被子。
朱元璋却已看在眼里,问道:“你是不是想说,朕着人监视张升,哪怕是魏国公府也就罢了,为何对允炆也不信任?”
张美人只得说道:“臣妾毕竟是女流之辈,岂能事事都体察圣意,皇上既然如此安排,就必然有您的道理。”
朱元璋笑道:“你倒是会说话。”接着笑容一敛,续道:“不过对于允炆,朕并非是不信任,而是不放心。”
张美人错愕道:“不放心?”
朱元璋点了点头,叹道:“正是,允炆这孩子,孝顺、聪慧、宽仁、好学,所以朕才会将其定为皇储,可他却也有三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优柔寡断、待人过宽以及经验不足,所以朕才要在他身边安排信得过的臣子,及时了解允炆的成长。”
张美人轻抚着老皇帝满是褶皱的手背,心疼的说道:“皇上为了皇太孙,当真称得上是煞费苦心了。”
朱元璋黯然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谁叫老大去的早,朕也只得仓促应对了。”
张美人自然知道,皇帝又在为故去的懿文太子难过,于是故意岔开话题问道:“既然事情的来龙去脉,并非是方才所呈现的那般,不知真相又是什么?”
朱元璋闻言,果然就从思念爱子的愁绪中抽离了出来,道:“说起此事,那张升还真是和允炆是一路人,他放走唐赛儿的原因,是不想让山东的百姓生灵涂炭,毕竟当地信奉白莲教之人众多,大兵压境之下,难免会有许多无辜之人殒命。而唐赛儿也答应了他,回去后便会与匪首们一起远逃海外,再焚毁白莲教总坛,以给朝廷交代。”
张美人恍然道:“原来如此,妾身刚刚还在想,如若不是出于善意,就算张升是自家人,皇太孙怕是也不会帮他欺瞒皇上。”
朱元璋点了点头,说道:“依着朕的本意,对待白莲教那些妖人,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不过这些年来,难得有张升这样,既有大才,又能与允炆情投意合之人,所以这次就遂了他们心意便是。”
张美人颔首道:“皇上近来,还真是愈发的开明了呢。”
朱元璋略显苦涩的笑了笑,说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朕大去之期不远矣,又何必让后人记得自己的不好?”
听闻此言,张美人的泪水,扑朔朔的就流了下来,这倒不仅是她与老皇帝颇有些感情的缘故,而且还因为,朱元璋定下了明确的后妃殉葬制度:只有符合贵妃及以上、诞下皇子、娘家有功勋,其中之一的妃嫔,才能免于殉葬,而很可惜,张美人是一条也占不到。
朱元璋只道爱妃是在为自己而难过,心下甚是感动,于是反握住了她的手,笑着安慰道:“你们都称朕万岁,可古往今来,百岁之人都屈指可数,朕年届古稀,上苍已是很垂怜了。”
谁知他越说,张美人越是哭的厉害,老皇帝只好问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唐赛儿武艺超群,张升那小子,是如何拿下她的么?”
张美人抹了抹眼泪,摇头道:“如果不是用手铳,妾身实在是猜想不到了。”
朱元璋忍着笑问道:“那朕当时,又是怎么让你怀上宝庆的呢?”
张美人立时面红过耳,破涕为笑道:“皇上……”看到老皇帝哈哈大笑,心情甚佳,便又借机问道:“比起这件不正经的事,妾身倒是更好奇,您安插在皇太孙身边的眼线是谁呢?”
然而,朱元璋听了这话,笑容瞬间就消失了,板起脸来问道:“你问这个作甚?”
张美人心中一沉,但还是故作淡定的说道:“妾身只是出于好奇,如若惹得皇上不快,妾身便不再问了,这就向您赔罪。”说完便要起身行礼。
谁知朱元璋非但没有阻止,反倒斥道:“跪下。”
张美人着实没有想到,皇帝竟会这般气恼,当即连忙跪了下去。
朱元璋冷冷道:“朕三令五申,后宫不得干政,你这便忘了么?”
张美人诚惶诚恐的说道:“妾身知错了,今后再也不敢胡乱问话。”
朱元璋手一挥,道:“退下吧。”
谢恩过后,张美人缓缓倒退了出去,向来行事稳重的她,自然不会因为所谓的好奇而犯错,只是想着自己命不久矣,便打算用一个有价值的情报,在朱允炆那里换取保命的机会。
从宫中回来后,张升的马车刚在自家府外停稳,管家章景盛就疾步走上前来,拱手道:“伯爷,徐家三爷到了,遵照您的吩咐,小人已将他请到书房奉茶。”
张升颔首道:“知道了,我这便前去相见。”
章景盛又道:“还有,派出去跟踪那几个闹事书生的人,方才也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