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问道：“他们打探到了什么？”

章景盛面色尴尬的说道：“这个……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还是等伯爷有空闲了，再让他们当面向您禀报吧。”

张升点了点头，当即便向书房行去。

入得房中，只见徐增寿正端着茶盏，悠哉地吹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张升便上前行礼道：“见过徐三爷。”

徐增寿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叫三哥。”

张升心中一喜，知道这就代表着，徐家已经彻底认下了自己找个女婿，当即便改口道：“是，三哥。”

徐增寿道：“想不到你府里的明前龙井，无论是色泽还是口感，竟然比我们国公府的还要好。”

张升笑道：“这些都是同僚们送的，小弟也不懂茶，三哥若是喜欢，待会儿便多带些回去。”

徐增寿道：“我说的不是茶，而是人情，想当年老爹活着的时候，最好的茶，可都是往魏国公府送的……”说着叹了口气，摇头道：“还是算了，三妹若是知道，我从你这里拿东西回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找我麻烦呢。”

张升很清楚，京师中的这些勋贵子弟，在父亲死后，境遇皆是大不如前，就算像徐辉祖这样，承袭爵位后仍受器重，但还是远远无法和其父当年的地位相提并论，徐家自然也就难以再现往日荣光。

因此张升并未就此多说什么，或是出言宽慰，以免越抹越黑，而是笑道：“三哥这便是误会妙锦了，平素里和小弟在一起的时候，她可是没少谈及你的好呢。”

徐增寿笑道：“是么，那倒也没有枉费，我为她夫君花的一番心思。”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两本册子，递了过去，又道：“你要的东西，全都在这里了。”

张升接过看时，只见两本册子一薄一厚，薄的那本记录着人员名单，厚的那本则是十分详尽的账簿，不由惊叹道：“小弟着实没有想到，三哥这么快就拿到了欧阳伦私自贩茶，市米资敌的罪证！”

徐增寿道：“若是旁的事，着实要多费些功夫，可这些生意上的往来，或多或少，都会与徐家商会有关联，所以查起来也就容易得多。”

张升有些担忧的问道：“既是如此，这些让皇上看到后，会不会对徐家商会有影响？”

徐增寿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道：“无妨，你不必多虑，徐家商会，稳当得很。”

张升颔首道：“那好，既然有三哥这句话，名册里的这些朝廷蛀虫，我就一个也不放过了。”

徐增寿道：“理应如此，这些为了钱财，甚至不惜和蒙古人做生意的狗贼，留着作甚？只是不知道，你打算如何行事？”

张升却没有回答，而是笑而不语。

徐增寿指了指对方，说道：“你小子求我帮忙办事，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难道还信不过你三哥不成？”

张升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岂会信不过三哥，只不过此事不但复杂，还无比凶险，如果其中任何一环出了差池，或是走漏了风声，小弟便会有性命之忧，所以等到时机成熟之时，我自是会对三哥和盘托出，交代清楚。”

徐增寿连连摆手，笑道：“既然这么危险，我还是不知道为妙。”

张升心下感激，拱手道：“多谢三哥体谅。”

徐增寿站起身来，拍了拍张升的肩膀，笑道：“谢什么谢，也就是妙锦还未过门，要不然有可能让我妹妹做寡妇的事，好歹我也得弄个明白。”

张升明白其用意，便道：“小弟正是要将棘手之事，尽量在成亲之前解决掉，也好让妙锦日后能有一个安稳舒适的环境。”

徐增寿点了点头，叮嘱道：“你办事的能力，我自是放心，不过欧阳伦一案，牵扯的官员众多，而且还不乏位高权重之人，所以千万要多加小心。”

张升颔首道：“三哥说的是，小弟定会记在心上。”

送走了徐增寿后，张升便让管家，唤来了三名负责盯梢的家丁，却发现几人无不鼻青脸肿，狼狈万分。

张升微感不悦，问道：“我命你等前去跟踪，又不是去打架，怎么还和人家起了冲突？”

三名家丁不由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口齿伶俐之人，大着胆子答道：“伯爷误会了，没有您的命令，我等岂敢随便与人动手，更何况那几个还是有背景的国子监监生。”说着指了指自己高高肿起的脸颊，又道：“小人们的这些伤，都是中了埋伏后，被人家一顿痛打出来的。”

张升奇道：“埋伏？在这天子脚下，你们还能中什么埋伏？”

那家丁苦着脸道：“伯爷请听小的细说，接到管家的命令后，我们几个，就赶忙跟上了那几个书生，并且商量着，若是对方不在一起走，我等就分头行动。”

张升点了点头，说道：“你们的想法没错，理应如此。”

那家丁续道：“可谁知道，那几个人从茶楼出来后，我们直跟出了两条街，他们也没有分开，就在我等有些疑惑之时，他们便拐进了一条小巷。”

张升皱眉道：“进了小巷子？难道他们早就猜到我会派人跟踪，于是事先在巷子中布下了埋伏？”

那家丁连连点头道：“正是！伯爷果然料事如……”可他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意识到，这个词用得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于是便生生给咽了回去，改口道：“我们刚一进小巷，斜刺里就窜出了十来个彪形大汉，堵住了去路，接着不由分说，便是好一顿毒打。”

说到这里，又不慎牵动了脸上的痛处，他伸手揉了揉，才道：“直到将我等打的爬不起来，他们方才停手，这时欧阳驸马便走了出来。”

张升冷笑道：“伏击我几个家丁，欧阳伦也就这点出息了，他都说什么了？”

那家丁道：“他让我们带话给伯爷，说您今日飞得有多高，日后摔得就有多惨，还说……”可他却面有难色，不敢再说下去。

张升道：“这是欧阳伦那厮讲的话，又不是你说的，不必有什么忌讳，只管直言便是。”

那家丁应了声是，这才说道：“他还说，让您早点准备好棺椁，要不然跌下来得太快，当心来不及安排后事，最终闹得个尸骨无处安放的下场。”

只听“哗啦”一声，怒不可遏的张升，长袖猛地一挥，便将面前的玉瓷茶盏扫落在地，顿时摔了个粉碎。

几名家丁大惊，慌忙跪倒在地，口中不住请罪。

张升道：“欧阳伦那厮，实在太过恶毒，但我并不是冲你们，起来说话吧。”待三人起身后，张升又问道：“然后他就放你等回来了？”

先前答话那人道：“不敢欺瞒伯爷，我们确实被打怕了，而且也不敢得罪欧阳驸马，于是便服了软，表示定会将话传到，可谁承想，他竟还是不肯就此罢手，又将我等拉到街上，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一顿，还扬言这就是做您……做您走狗的下场，这才带着恶奴，扬长而去。”

看到张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章景盛赶忙斥道：“混账东西，怎敢如此丢咱们忠勇伯府的脸面！”说完便躬身请罪道：“伯爷，这几个不成器的家伙，都是小人选出来的，此番给您丢脸了，还请伯爷重重责罚我等。”

张升没有说话，而是面色阴沉的将右手紧握成拳，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吓得几人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好在过了片刻，张升终于叹了口气，挥手道：“罢了，欧阳伦也不是几个家丁所能对付的，你先带他们下去吧，再每人发放三十贯钞用作药费。”

章景盛长舒了一口气，赶忙与三名家丁千恩万谢，随即便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可几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刚走，书房中的张升，就险些笑出了猪叫声，心中更是抑制不住的狂喜：欧阳伦啊欧阳伦，你这蠢材，还真是给个套就往里钻啊！

当日黄昏时分，杨士奇方才从吏部的架阁库返了回来。”

待好友坐下后，张升上前为其斟了茶，问道：“杨兄为何这么晚才回来，莫非中途遇到了什么困难？”

杨士奇也不客气，端起茶盏吹了吹，便咕嘟咕嘟的喝了下去，随后竟又举起茶杯说道：“杨某半日未曾喝水，实在是口渴的厉害，再来一杯。”

张升笑道：“此番真是辛苦杨兄了。”说着便斟满了茶水，等对方喝完后才问道：“要再喝些水么？”

杨士奇摆了摆手，道：“够了，咱们说正事吧。”稍作停顿后，便解释道：“在下为了掩人耳目，自然不能只盯着陕西籍的文官查，而是需要将京中所有勋戚权贵、文武大员的资料都翻阅一遍。”

张升恍然道：“理应如此，还是杨兄想得周到。”可转念一想，又不解道：“就算是这样，也不该查到现在啊？”

杨士奇叹道：“也不知是好事多磨还是怎的，在下查了还不到一半，东宫竟然又派了官员前来，说是要和在下一起，查出帮助唐赛儿的神秘人，而且还言之凿凿的说，是个什么四五十岁的山西人，与张兄所说的条件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