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碎石小径上,映出两道并行的脚印,深浅不一,却始终未分。萧无烬走在前头,步伐比昨夜稳了许多,左臂虽还隐隐发紧,但已不再需要残剑支撑身体。端木星璃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指偶尔掠过路边草叶,指尖沾了露水,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让她清醒了不少。
他们穿过谷地,集镇已在眼前。几缕炊烟从低矮屋檐升起,街角传来磨刀声和驴叫,一个卖陶碗的老汉正慢悠悠地摆摊,见两人衣衫带尘、神情冷峻,只抬头看了一眼,便低头继续整理货品。这里离宗门不远,偶有弟子来此采买,见过形色古怪之人,也不多问。
药摊前,端木星璃停下脚步。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妪,面前摆着几包晒干的星草粉、护脉丹和止血散。她掏出几枚铜钱,指了指其中两样。老妪没说话,熟练地称药、包好,递过去时目光在她紫瞳上顿了顿,随即移开。这颜色少见,但也不是头一回见。
“够用三日。”端木星璃收回药包,低声对萧无烬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街尾铁匠铺。炉火未熄,铁匠正捶打一块烧红的铁皮。萧无烬从怀中取出那截断裂的剑鞘,连同残剑一起放在案上。铁匠抬眼看了看,又敲了两锤才开口:“要换鞘?这剑损得厉害。”
“加固就行。”萧无烬说,“寒铁皮,两层,接口处加铆钉。”
铁匠哼了一声,抓起残剑翻看剑刃,眉头微皱:“你这剑……不是普通断法。”
“不必多问。”萧无烬语气平,没有压人,也不卑不亢。
铁匠看了他片刻,点头:“两个时辰后取。”
他们在街对面客栈二楼落脚。房间不大,一桌两椅,床板结实,窗子朝南,能望见远处山脊线。端木星璃坐下,解开腰间星盘袋,取出主星盘放在桌上。铜盘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十二枚小盘静悬其周,缓缓自转。她闭目凝神,指尖轻抚中心符文,片刻后睁眼。
“兽世域裂隙波动频繁。”她说,“近三日有七次灵气潮涌,最后一次在今晨寅时,持续半刻钟。这种频率……不太寻常。”
萧无烬刚进门,听见这话,顺手关了窗,走到桌边坐下:“说明封印松动?”
“不一定是坏消息。”她摇头,“也可能是通道更易通行。若我们趁势而入,反而省力。”
他盯着星盘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止步于此,才是最大的危险。”
她侧头看他。
“外面的人以为我们伤重该养,敌人觉得我们不敢再动。”他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想透的事,“可停一天,他们就多布一分局。等我们恢复,未必还有机会主动进退。”
她没反驳。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昨夜一战耗损太多;他的左臂旧伤未愈,残剑也需重炼。可这些都不是退的理由。
“所以你决定了?”她问。
“我早决定了。”他说,“只是等你点头。”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笑,又不像。然后她伸手,将主星盘推到他面前:“那就走。”
两人下楼结账,路过厨房时,店家媳妇端出一碗热粥,塞进端木星璃手里:“姑娘脸色白,喝点暖身子。”说完便转身进去了,没等回应。
端木星璃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米粒软烂,咸淡刚好。萧无烬在门口等她,背影挺直,行囊已重新捆好,折扇收起插进腰带,模样不像要去险地,倒像是出门访友。
出了镇子,荒道渐宽,野草高过脚踝。日头升高,风却冷。前方岔路立着一块石碑,歪斜多年,字迹模糊,唯有背面一道青痕清晰可见,是旧年剑气所留。再往前,雾障开始浮现,灰白色,流动缓慢,像一层贴地而生的云,隔开两边天地。
路上遇见两个猎户从雾障边缘折返,背着空篓,脸色发青。年长的那个看见二人欲往里走,急忙摆手:“别进!这两日妖风不止,昨日李老三进去采药,到现在没回来!里头不对劲!”
年轻些的附和:“听说风里有哭声,还有黑影窜动,碰上就没命!你们要是不信,问问镇上谁敢这时候进去?”
萧无烬停下脚步,没说话。
端木星璃上前一步,平静道:“我们知道危险,正因如此才必须去。”
猎户愣住,似乎没料到这样的回答。
她没再多解释,只是轻轻抚过发间的银剑,又摸了摸腰间星盘。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萧无烬迈步继续向前。猎户还想喊,但见二人步伐不停,终究没再开口,只远远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边。
雾障前,界碑矗立。萧无烬站定,右手搭上残剑,剑意微吐,一缕青光自剑尖溢出,在石碑正面划出一道新痕。刹那间,碑面金纹浮现,如蛛网蔓延,与旧痕相连成片。
端木星璃双手结印,十二枚小星盘腾空而起,绕她旋转一周后齐齐指向碑面。一道银光自她掌心射出,注入金纹之中。刹那间,纹路亮起,嗡鸣轻震,雾障如被无形之手撕开,缓缓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幽深小径,仅容一人通行。
她收回手,星盘归袋。
他看向她。
她点头。
两人并肩迈步,踏入雾中。
雾气贴身而过,湿冷却不滞碍,仿佛某种古老规则默许了他们的进入。脚下泥土松软,踩上去无声。前方十步外,景物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出树木轮廓,歪斜如鬼影。风从背后吹来,卷起衣角,又迅速被雾吞没。
萧无烬走在左侧,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略显发白。端木星璃右手搭在星盘袋口,随时准备应对异动。两人没说话,但步伐一致,呼吸节奏也渐渐同步。
雾越来越浓,视线缩至五步之内。忽然,端木星璃脚步一顿。
萧无烬立刻停下,侧身挡在她前方。
她没看前方,而是低头看向地面——那里有一串脚印,新鲜的,鞋底纹路清晰,方向与他们相同,但并非出自他们二人。
她抬眼,正要开口——
萧无烬左手抬起,示意噤声。
前方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树枝被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