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木宴不欢而散,樛太后甩袖回了永慈宫。
赵兴与安国少季随后跟来。
才刚踏入殿门,太后便怒目圆睁,劈头呵斥:“你们两个还有脸来见我?眼看就要成事,偏偏被你们横加阻拦,以致功亏一篑!”
赵兴上前一步,低声解释:“母后,丞相虽然忤逆,但罪不至死……”
安国少季也说:“太后息怒,那吕尚带兵守在园门之外,倘若方才动手,只怕对您和大王不利啊!”
樛太后冷笑一声,语气更加固执:“吕嘉死了,吕尚何足惧?”
安国少季继续劝说:“吕氏家族在南越经营数十年,树茂根深,吕嘉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在宴席上贸然处置,只怕前脚动手,后脚兵变就来了…………”
赵兴接口说:“母后,吕尚手里握着两千四门屯兵、一万北军,咱们才五百期门军,五千南军,万一兵变,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啊!”
太后凌厉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咬紧牙齿说:“真是鼠目寸光!放走了吕嘉,便是放虎归山!我方才故意激怒他,就是要给他扣上无理逆上、藐视君主的罪名,那时候我出手,有理有据,名正言顺!偏出来你们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
赵兴硬着头皮说:“若杀了吕嘉,吕尚必反......”
安国少季也紧接着提醒:“秦王赵光手里还有八万苍梧兵,倘若吕氏造反,赵光很可能站吕氏一边。”
樛太后嘴角一挑,话语满是不屑:“那又如何?我王室正统,谁敢弑君犯上?”
赵兴与安国少季对视一眼,皆无言以对。赵兴叹口气,向太后拱手:“儿臣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背影透着几分颓然。
安国少季留下,还想再说什么,樛太后看也不看他,冷声说:“你也走吧,没事少来。”
安国少季默然躬身,缓步退了出去。
赵兴回到御书房,见林汕春、溪夜白二人已经候在门边,连忙让二人跟进来,问:“今天宴会上发生的事,你们怎么看?”
作为御前亲侍,又经赵兴特地安排,溪夜白与林汕春都全程在宴会现场,目睹太后与吕嘉的纷争。
事关太后,非同小可,溪夜白斟酌着说:“太后未免急躁了些。”
赵兴见林汕春仍在锁眉沉思,便直接问:“林教头,你呢?你怎么看?”
林汕春抬起头,沉声分析道:“吕丞相未经允许胆敢盛气离席,依仗的无非是吕尚带甲兵守在门外,同时也察觉形势对他不利。经此一事,他心中的不轨之心只怕更加肆无忌惮。”
赵兴目光一凝,语气低沉而直接:“也就是说,孤与吕氏之间,必有一战?”
“是的。”林汕春答得干脆。
溪夜白在一旁补充道:“还有秦王,与吕嘉早有勾结。他带来的一千精兵,对外说是拨给大王以保护王室,然而迟迟不落实,臣怀疑他另有打算。”
赵兴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屑:“这炮仗桶似的所谓精兵,孤不要也罢!”
从远地苍梧带来的秦王麾下精兵,不好驾驭,事到临头肯定哗变。
见双方力量悬殊,赵兴仍能沉稳从容,林汕春心里暗暗赞叹,于是说:“大王今天及时出手平息事态恶化,这一步走得很有必要。”
赵兴转过身,直视他:“还要多久,我们才有把握与吕氏抗衡?”
“一个月。”林汕春抬起头,目光坚定,“请给臣一个月时间,等焰器工官生产出足够的投弹,等我们训练出足够的投弹兵。”
“好!”赵兴眼中燃起战意。
溪夜白俯身建议:“这段时间,大王不妨先安抚一下丞相。”
“嗯。”赵兴登时领会,“我这就派桂公公携重礼到吕府慰问。”
说着将桂公公召进来,吩咐说:“你到御府挑几件贵重礼物,送到吕府去。”
桂公公何等聪明,登时明白这是命他到吕府安抚丞相情绪,于是问:“此事是否禀报太后?”
“区区小事,不必了!”赵兴挥挥手打发他走。
要麻痹吕嘉,使他暂时放松警惕,必须营造王室母子不和的假象。
“遵命!”桂公公疾步退出。
林汕春看着赵兴,心中油然升起敬佩之意:一个年方十二的少年,竟有如此胸襟与谋略,等到年岁更长,那还了得!
难怪溪夜白,鹿角门三堂主,甚至老掌门柜溪老爷子,都心甘情愿辅助他!
普宁街,番禺城偏僻角落,庭院深深,丞相吕嘉与苍梧王赵光秘密会面。
老友相见,无须寒暄,吕嘉向赵光让了让茶,便站起来,一边从怀里掏东西,一边说:“子明兄,你猜,昨天大王派桂公公来敝府,带了什么来?”
“看把你乐的。”赵光不以为意,“也就珍珠玉石之类。”
“不!”吕嘉激动得面色都带红,“他把焊珠金花泡赐给我了!”
“什么!”刚落座的赵光几乎弹跳起来。
焊珠金花泡,王室珍宝之最,能看到一眼都值得炫耀一年。
“看来,”赵光颓然坐下,“他对你还是很看重的。”
“是的。”吕嘉脸上红润未退,“不然昨天宴席上也就不会出手护我。”
说着,将怀里的宝贝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
只见这焊珠金花泡呈半球形,表面金丝盘曲,组成心形纹或辫索纹,纹上点缀无数金珠,玲珑璀璨。此物来自万里之外的安息国,可谓稀世珍宝。
秦光虽然之前也曾见过此物,但是仍然被这近在迟尺的金光闪瞎了眼。
他偷看一眼吕嘉,心想赵兴这一招真管用,转眼便解除了君臣之间的嫌隙。
然而,也说明能果断舍弃如此稀世之宝的赵兴,不可小觑。
起码比他那暴躁鲁莽的母后强。
从普宁街回来,赵光已经打定主意尽快回封地去。
当然,那一千精兵还是要留下来。
做出的承诺,必须遵守。
况且,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正瓮声瓮气地吩咐管家做好回苍梧的准备,门房传来一封密信,赵光心不在焉地打开,只见信里写道:
“秦王于春木宴上维护长兄,小弟感激不已,欲于望江楼敬备薄酌,以表谢意,祈盼回复......”
再看落款,果然是吕尚。
看来世上除了母子殊途,亦有兄弟异心。
“呵呵!”赵光冷哼一声,踱到书桌后写回信。
一声惊雷,接着屋顶瓦楞闷响,下起了瓢泼大雨,天色顿时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