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孙海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一个月就足月,年后的王春红还是在弟弟家待产。农历三月一天早上,距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突然孙海媳妇感觉不好,怕是要生了。二弟弟和家里几个亲戚,连忙找来邻居平时拉货的车,七手八脚把她抬上了车,二弟媳妇跟着一起赶往铁路医院。二弟弟赶王春强连忙喊上自家的大儿子王宇跑去左家村给孙海报信,一行人急忙火燎的跑到医院。
因为轻车熟路,孙海媳妇进产房没一会功夫就生了,孙海等在医院走廊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小护士走出产房,冷冰冰的来一句:“谁是王春红家属?生了个女儿,可以推回病房了”。
咣当,晴天霹雳。孙海觉得自己有点幻听,耳朵听不见声音,眼前是一圈圈的灰色光芒,刺得人有点站不住。等他恍然清醒过来,不知道怎么已经回到病房,妻子王春红伏在床上嘤嘤的哭,一个胖婴儿被粉红色的小棉被包裹着,放在床边。
只能孙海媳妇刚刚还是小声哭,慢慢的声音越来越无法控制,她嘴里一直念叨着:“这回不管咋样,坚决不能再给人了,坚决不能给了……”
孙海觉得不可理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办,说好的儿子没有了,怎么又没有了呢?他完全没有力气去想这个孩子怎么办。病房里一共四张床,虽然嘈杂但是邻近的人还是听得见的,以念妈哭的这么大声,这让孙海非常难堪,家丑不可外扬,这老娘们不懂这道理?他一声也没安慰王春红,甩开手就离开了病房。
王春红趴在床上一直哭一直哭,她的脑子了现在没有绝望,只有痛苦。一个女人,经历过孩子送人的创伤,这种伤是无法与外人道的。看着平日里好像那伤口早已不在,其实伤疤下的血肉是伤痕累累、千疮百孔。不能碰,一碰那痛传遍全身,牵着骨髓、牵着神经,一扎一扎的,没有办法呼吸。二弟媳妇关艳围在床边没有办法安慰,不知道从何下手。关艳平时的性子非常果断干练,但这种求子不能的失落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红姐。因为自家三个孩子有两个儿子,所以她能理解红姐身上的压力,农村家的媳妇给别人家绝后这是大逆不道,已经连续生了六个孩子,哎,造孽啊。
关艳又反过来想了想,谁说一定送人呢,她安慰着孙海媳妇:“姐,你别哭了,没人说这个孩子又送人,肯定有别的解决方法。”
孙海媳妇边哭边摇头说:“有啥办法,村里的计划生育就差把我吃了,再带回去一个孩子,没法活了”,关艳沉了沉声音答道:“他们最多就是罚款,一定不会把孩子怎么样的,这个你放心。”
“是,他们肯定不会把孩子…怎么样,但一定会把我做绝育,怎么办啊,我…怎么…办呢?”王春红抽噎着断断续续的答。
关艳有些生气了,本来她平时脾气就比较直爽火爆,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不能生就算了嘛,你看你生了多少个了,多伤身体,要不要儿子又能咋样?”
王春红根本听不进去这些话,她的思想固执执拗,依附孙海、成全孙海的心理根深蒂固,她自己已经进入了求子不得的漩涡中,可即使这个漩涡再深,她也清楚,这个女儿不能给人。她转过身把这个刚出生的五女儿抱进怀里,隔着泪眼端详着她的眉眼。多漂亮的孩子,皮肤白皙滑嫩,两只眼睛虽然没睁开但是看得出来十分周正,最漂亮的是她的小嘴巴,圆圆的紧抿着,显得鼻子就格外挺拔,刚才她听见医生报这孩子体重七斤六两多,多好的孩子啊,为啥号脉和B超都是儿子,她却偏偏又是个丫头呢!可是,就算是丫头,这回也决意不能给人了,孙海媳妇觉得如果这个孩子再送人,她就没办法活了,与其每天心上用钝刀子割,不如给她来个痛快的。
她想着,端详着这个女儿的眉眼,眼泪一直在静静的流,声音疲倦了,眼泪流没流她根本也感觉不到。忽然,小女婴慢慢睁开了左眼,黑溜溜的眼珠试探着这世界,然后,又一挣一挣的想睁开右眼,有些费力,她索性把两只眼睛都闭了上,脸上一个用力,豁然睁开了双眼。孙海媳妇眼泪刷一下就喷涌而出,她想到了四女儿,想到她一直不肯睁开的双眼。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儿,隔着泪帘,看不清,却也看得清。
“哇”的一声,王春红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哭声,哭得歇斯底里,悲痛欲绝。她嘴里还是大声叨咕着那句话:“这个绝对不能再送人了,绝对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