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众人离去,王逸辰仍默念着阿勒沁·策棱去时所言“莫道英雄皆似龙,凤姿飒爽亦称雄”。而后回身看去,但见玄衣人正以左手不住地拍打身上尘土。他略一沉吟,探手便抓,直取玄衣人面门。玄衣人似是未及防备,慌忙后跃一步,同时宝剑自下而上,直刺王逸辰胸膛。王逸辰侧身闪避,右手去势不变,仍奔他面门而去,玄衣人身形一转,宝剑横扫,王逸辰脚一点地,一跃而起,右手依旧抓向他的面门。就这样,二人以快打快,转瞬便拆了数招。玄衣人招数虽称精绝,然终究带伤,且论及真实武艺,确较王逸辰稍逊一筹,加之王逸辰神鬼莫测的虚灵步,终究难以抵挡。四十招过后,玄衣人急退数步,脆生生道:“罢了,你欺负人家。”此话语之声甜美动听,与先时那厚重嗓音相较,确是迥然不同。王逸辰闻声,立时停手,说道:“原来你果真是一女子,呵!我怎么欺负你了?”那女子道:“我问你,你藏身这大石之上多久了?”王逸辰道:“白日里便寻机藏在此处。”女子道:“可不是么!已是这许久,你定然见了我方才与那些人的打斗,是也不是?”王逸辰道:“不错。”女子又道:“你看,我刚经过一场苦战,还受了伤,你却偷袭我,再者,你武功本就在我之上,这难道不算欺负么?”王逸辰听后一怔,不禁笑了笑:“好个滑头的丫头,你假扮成我,四处招摇撞骗,惹是生非,反倒怨起我来。说,你为何要扮作我的模样?”那女子收了剑,笑道:“因我对你好奇嘛!我想看看,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鬼公子究竟何许人也,只可惜三月长安荣家之约,我未曾赶上,随之便没了你的音信,听闻你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为引你出来,我无计可施,便只好装作你的模样了!”王逸辰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此番若不是我在此处,你可知晓后果?”女子应道:“后果自会严重,可我不怕,为了见你,这些都是值得的。”王逸辰听罢,无奈摇了摇头,说道:“你武功不弱,已算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可这般行事仍太过冒险。我问你,当阿勒沁·策棱他们尚未一拥而上时,你本可杀出逃走,却为何偏要痴子般地死撑呢?”“呵!死则死矣,我何惧之有?眼看便要将那矮子毙于剑下,若当真逃了,不但比斗算不得真胜,更会传出鬼公子怕了官家之人的话。我此番可是借你的名义行事,断不能坏了你的名声,断不能!”耳听到此女坚定的话后,王逸辰不禁一震,暗自思忖:“不料这丫头竟对我如此仰慕,唉!只是她行事太过大胆,与疯癫之人无异。”那女子见王逸辰默然不语,不明其意,问道:“哎!你怎么了?我看你方才招招不离我面门,显是想瞧我模样。这样吧!我也很想看看你,不如你我一同摘下面具如何?”王逸辰道:“罢了!我于你无甚兴味。”言罢,转身欲行。那女子忙道:“你说谎!若果于我无甚兴味,何必来此?分明是在说谎!”王逸辰被她问得怔在当地。女子又道:“莫要如此小家子气嘛!我只想与你结为朋友,又不会吃了你,何须要走?”王逸辰听她言语,忽地想起一人,心下暗忖:“唉!这丫头的性子与贤儿当真太像了。”一思及贤儿,王逸辰便颇有感触。“我长至今日,却从未有过真正的朋友,当真是孤单得紧!孤单得紧!我只想与你结为朋友而已,真的!”王逸辰听她说得诚恳无比,丝毫不假,不知怎地,竟忽地忆起多年前初遇贤儿时的情景,遂回身道:“好,我便交你这个朋友。”随后一把扯下面具。“啊!”王逸辰道:“怎地?我惊着你了?”那女子急忙定了定神,摇头道:“非也!非也!不料你竟生得这般俊朗。”说罢,不禁又看了王逸辰一眼,似含娇羞地低下头去,轻声道:“看来,我,我还是莫要摘下面具的好。”王逸辰道:“你欲与我结交,却不坦诚相对,那还算什么朋友?”女子犹豫了片刻,伸手摘了那可怖面具。月辉倾洒,二人相距且近,王逸辰但见此女眉弯自天成,秀挺得恰到好处;眼窝微深,衬得鼻梁高匀,轮廓分明如刻;唇瓣饱满,透着天然的淡红,不带半分脂粉气;肤色白皙,映着月光泛着柔和温润。长睫轻颤,眼下浅影随动,那灵动的弧度,比任何描画都动人,竟是一畏兀儿女子。王逸辰走南闯北,见多了异族女子,此刻却心头猛地一震,这般容貌,在他见过的畏兀儿、唐兀、回回女子里,竟无一人能及。她的美是全然天生的,没有半分雕琢,像雪山深处未经打磨的冰玉,清艳绝伦,偏又带着西域女子特有的明朗,与汉女温婉迥异。王逸辰只觉呼吸一滞,目光似为磁石所吸,再难移开。那女子见王逸辰只是看着自己,却始终不语,不禁低头道:“怎地?我生得是不是丑?”王逸辰惊道:“丑?何人所言?你若算丑,这天下可还有美的女子?”女子喜道:“果真?我便说嘛!我已见过许多女子了,总觉得他们容貌皆不及我,可爹爹不知何故,这许多年来,却偏偏直说我生得丑,唉!真是气煞人也。”话毕,双手叉腰,做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当真把王逸辰逗得放声大笑,那女子也随之笑了起来,而后只听王逸辰道:“令尊果真是个有趣之人,有趣啊!”女子道:“他才无趣呢!终日板着脸,古板得紧。”王逸辰道:“对了,你武艺不弱,不知师从何人?”女子愣了一下,说道:“这个嘛!非我不愿相告,实是我已立过誓言,绝不外泄师父的任何来历,还望鬼哥哥莫怪。”王逸辰道:“你这丫头果真是有趣,我唤王逸辰,你呢?”那女子道:“莫唤我丫头,爹爹便总这般唤我,我今年已是二十八,再不是丫头了。”王逸辰道:“哦?看不出来,你竟这般年长!我还以为你只二十上下呢!我三十有一,依旧年长你,称你丫头也不算为过。”那女子道:“我唤云笑颜,你既长我……”王逸辰插口道:“云笑颜?你怎取个汉名?”云笑颜笑道:“我娘是畏兀儿人,我爹则不是,爹爹世居汉地,我自然取汉名了!不过我也给自己取了个畏兀儿名,唤作阿依拜尔,你称我为阿依拜尔也可。”王逸辰闻言,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只听云笑颜道:“哦!还是不了,你年长我,往后还是称我为妹妹吧!对,就称颜妹,或是阿依拜尔妹妹,莫再唤我丫头便好。”王逸辰笑道:“你这丫头当真有趣得紧,好好好,颜妹,阿依拜尔妹妹,我还是唤你颜妹吧!觉得更亲切自然,那你就称我为……”“还是鬼哥哥,因听起来舒泰顺耳。”云笑颜打断他道。王逸辰笑道:“好,依你,鬼哥哥便鬼哥哥。”说罢,王逸辰瞧了她一眼,心道:“不知怎地,虽与她相处时辰尚短,然心中却着实甚喜她,或许是太过思念贤儿之故,总觉她与贤儿惊人的相似,是以对她也颇有好感。”云笑颜道:“鬼哥哥,我有一事不明。”王逸辰道:“何事?”云笑颜道:“我乃女儿家,身上带些香气亦无甚稀奇,然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怎地香气会这般浓重?”王逸辰道:“是这个物事。”随后用手指了指腰上的香囊。云笑颜盯着香囊看了片刻,低声道:“原来你已有心上人了!”王逸辰笑道:“非心上人之物,此乃我义妹所赠。”云笑颜道:“你义妹所赠?”王逸辰道:“是啊!她与你的性子甚为相似,都是一样的顽皮捣蛋。”云笑颜道:“我才不顽皮呢!我乖巧得很。”王逸辰笑道:“是,颜妹乖巧得很。”说着,不觉间竟做了个此前常对王秀贤做的举动,以指轻触了一下她的鼻尖。然随后,王逸辰即觉失仪,不禁暗骂自己:“王逸辰啊王逸辰,你只是初遇此女,怎可如此轻浮?莫非是无意间将她认作了贤儿,还是你本性就属浮浪之人?”王逸辰虽自责不已,一旁的云笑颜却浑不在意,只笑道:“你的义妹定是可爱得紧,我当真很想见见她,不知……”王逸辰闻言,瞬间打住了自责心绪,不愿再提及义妹,忙转了话头:“颜妹,可还记得阿勒沁·策棱临走时看了你几眼?”云笑颜道:“我未曾过多留意,只瞧着你呢!怎了?”王逸辰点头道:“你我身高相若,你这身形,不单在女子中鹤立鸡群,便是在众男子里也确属出挑;况且你以内力变声,实难听出异常;再戴着面具,当真万难猜度是名女子,可他只看了看你的手脚便已知晓,着实厉害得紧,不愧有大元神捕之称!”云笑颜听后,不禁瞧了瞧自己的手脚,说道:“我的手脚有何稀奇?”王逸辰笑道:“男女骨相毕竟有别,当然个别之人就另当别论了。你的手修长纤细,且玉润,男子鲜有生得这般手;再就是你这双脚,虽算不上纤小玲珑,然若论你的身高,对男子而言,这双脚委实是小了许多,而若是女子,便显得合宜自然。我料那策棱大人大抵是从这些处猜出的!”云笑颜点头道:“哦!原来如此,看来此人委实了得,名不虚传啊!”王逸辰道:“可不是?亏得我先前便知晓了他们的计划,是以才伺机而动,破坏了他们早已布下的机关,不然,你可知当时你有多险?莫说是你,纵使真的换作我,恐也一般凶多吉少。再者,你的胆子当真是太大了,本可脱身却非要强撑,若真的被擒,后果不堪设想,你这胆大妄为、行事不计后果的性子,往后须得改一改,可知晓了?”云笑颜听他说得郑重,知是关心自己,心下顿时泛起一股难言欢喜,笑道:“我胆气确是不小,却也非全凭胆气行事,心中自有计较。其实,在听得林中忽有声响后,我便留意他们了,余光瞄了几眼,见他们慌乱的模样,定是出了岔子,料想必是有人潜在暗中捣鬼,嘿嘿!果然猜中,我还道这人,当然,更欢喜的是,这个人竟真的是你。”王逸辰笑道:“你这滑头丫头!对了,说到此处,我正有一事不明,那唐门高手为何会忽然转身即逃呢?当真奇怪,颜妹你能猜得出吗?”云笑颜道:“呃,唐门高手,逃,哎呀!”说罢,一手捂胸,神色间透出些许痛苦之意。王逸辰忙道:“想来定是常无畏掌劲所致,快,颜妹且先坐下歇息片刻。”云笑颜看了眼身旁地上露出的一块石头,边坐边道:“当时那矮子难缠得紧,我被迫与他硬碰了几掌,虽是将他震伤,然自己也未能幸免。只觉体内有股阴寒之气游走不止,胸口不时寒痛片刻,当真烦心。”此刻王逸辰已蹲下身来,说道:“颜妹,把手给我,我替你把一把脉。”云笑颜依言伸手,过了一会儿,只听王逸辰道:“常无畏掌法阴柔至极,确有些门道,还好颜妹你功力深厚,尚无大碍。这样,待我度些真气与你,化去你体内寒气,如此……哎!颜妹,你怎了?”原来王逸辰见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似是没听进方才的话,故而有此一问。云笑颜忙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啊,没什么,没什么,只是……鬼哥哥生得太俊朗了,我便……”王逸辰笑道:“你这丫头!我要开始替你疗伤了。”说罢,席地而坐,以右手抵她手掌,双掌相对。云笑颜瞬间便觉一股炙热真气自手掌不断涌入,真是说不出的受用。约莫一盏茶工夫,便觉浑身舒泰无比,先前寒痛已然消弭于无形,不禁喜道:“好了,多谢鬼哥哥了。”王逸辰收掌道:“谢什么,举手之劳罢了。”云笑颜看了看他,咬了咬嘴唇,忽问道:“鬼哥哥,你已成亲否?”王逸辰摇头:“未曾。”云笑颜再次问道:“有心仪之人否?”王逸辰闻言,顿了顿,应道:“没有。”云笑颜浅浅一笑,轻声道:“我至今尚未适人呢!”王逸辰随即明白过来,看她一眼,只见她颊上轻晕隐现,略含羞态地凝眸望来,当真是美艳不可方物。然只一瞬间,王逸辰便收回心神,正色道:“颜妹,你错会了,我于你并无……”云笑颜打断他道:“无甚错会不错会的,我就是爱慕你。”王逸辰起身道:“你不可爱慕我,而我……”言及此处,顿了顿,续道:“更不能与你相守。”云笑颜霍然起身,问道:“为何啊?难不成,因我是畏兀儿相貌?”王逸辰道:“自然不是。”云笑颜又问道:“那便是我容貌尚不足美?”王逸辰一咬牙,说道:“也不是,只因我已是将死之人了。”云笑颜闻言,惊道:“怎会如此?观你模样,不似重疾在身啊?”王逸辰摇头道:“我并未患病。”云笑颜再次问道:“莫非你中了未曾发作之异毒?”王逸辰无奈地长叹一声,说道:“我要去思琴谷了。”“啊!思琴谷,你,你要去寻……”王逸辰打断她道:“不错,我要去寻丘明凡。”云笑颜道:“你……难道为天泽剑而去?”王逸辰摇头道:“我非贪念之人,亦非江湖大义之士,天泽剑,我并不在意。我之所以要去思琴谷,只因他杀了我的父亲,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云笑颜听罢,张大了嘴巴,显然震惊得很,呆立片刻,问道:“令尊可是近年故去的?”王逸辰叹气道:“算来,已是十三年了!”云笑颜心中默念了几遍:“十三年……”续问道:“令尊又是何月故去的?”王逸辰沉声道:“呃!正月中旬,正月中旬。”云笑颜接着追问道:“那令尊又是在何处遇害?可有人……”未待她问完,王逸辰便诧异打断:“怎地?你问这些做甚?”云笑颜忙应道:“啊!没什么,没什么,我,我只是想,丘明凡人称剑神,当不会随意杀人吧!”王逸辰冷笑一声,反问道:“他不会随意杀人?这当真是我听过的天大笑语。”云笑颜听后,低头默然。王逸辰看了看她,心下暗忖:“其实我也时常在想,会不会真的不是他呢?可除他之外,又实在想不出第二人来。唉!”如此,二人相对无言片刻后,只听云笑颜问道:“那,鬼哥哥你打算何时去思琴谷?”王逸辰叹气道:“八月十五。”云笑颜道:“今年的八月十五?”王逸辰点头道:“呃!八月十五,巴县缙云山的仙凤亭,我与川蜀八煞还有个约战,待我了结了这个中秋之约……”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略显无奈地道:“恐怕便是我的死期了。”云笑颜沉默了半饷,忽地双眼直视王逸辰,问道:“你就不能为了我,不去了吗?”王逸辰闻言一震,看着她似含盼求的双眸,心中不禁瞬间想起一人,恍若眼前此景,依稀便是方才那句话,他心下当真一阵剧痛,呆了好一会儿,终是咬牙道:“不能,杀父之仇岂能不报?纵使明知是死,我也定要闯上一闯。”说罢,只见云笑颜双眸忽涌泪光,王逸辰见此,当真疼惜不已,双手轻抚其肩,劝道:“颜妹,我辜负了你这片心意。你我相识尚浅,你并不知我,我算不得好男子,根本不值得你如此待我。你这般脱俗姝丽,定会寻得比我强过数倍的英雄豪杰。”话到此处,顿了顿,咬牙道:“我去了。”而后转身便走,速度之快,当真令人无法想象,只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阵夜风袭来,云笑颜不禁打了个寒噤,距王逸辰离去已足足过了近半个时辰,她却依旧呆立于此,似犹不肯信方才所闻之事。此刻十里外的山崖上也静静地立着一人,那人仰望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孤月疏星悬幽穹,危崖独立夜凄风。玉容倾心难相应,剑匣犹鸣恨未平。亦思烟火共朝昏,怎奈血仇结寸心。万壑沉沉谁与语,苍天何意困豪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