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早晨
小云妈妈是在凌晨五点醒来的。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天边有一点点亮。她慢慢坐起来，小云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手。
“小云。”她轻声喊。
小云没醒。她又喊了一声，小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怎么了？”
“今天天气好吗？”
小云看了看窗外。“好。太阳要出来了。”
老人点点头。“推我出去看看。”
第二节：那棵树
小云推着妈妈，慢慢走。经过食堂，经过菜地，经过那栋小楼。七已经起来了，趴在恒温箱旁边，和小石头说话。看见她们，挥了挥手。小云妈妈笑了。
走到那棵槐树下面，小云停下来。老人仰着头，看着那些叶子。春天的槐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阳光照在上面，像透明的。
“种它的时候，”老人说，“你才三岁。小小一个，站在这儿，还没树高。”
小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我记得。”
老人摇摇头。“你不记得。你太小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但它记得。树什么都记得。”
第三节：菜地
钱伯斯在菜地里浇水。看见她们，放下水瓢走过来。
“老人家，今天气色好。”
老人笑了。“好。想看看菜。”
钱伯斯推着轮椅，带她看。西红柿开花了，黄黄的，小小的。黄瓜爬藤了，缠在架子上，一圈一圈。茄子也高了，叶子绿得发亮。
“你种得好。”老人说。
钱伯斯摇头。“是地好。是种子好。”
老人看着那片菜地，看了很久。“我年轻的时候，也种过菜。那时候穷，什么都种。土豆，白菜，萝卜。小云爱吃萝卜，甜甜的，脆脆的。”
小云的眼泪流下来。“妈，等你好了，我给你种。”
老人握住她的手。“你种。我看着。”
第四节：那封信
回到房间，老人让小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很小，锈迹斑斑。
“打开。”她说。
小云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折成四折。
“这是你爸走的时候留下的。”老人说，“我一直没给你看。”
小云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小云：爸去找玉了。给你打一个最好的玉佩。等你长大了，戴上它，就知道爸在哪儿。”
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小云把那张纸贴在胸口。“他找到了。”她拿出那块玉佩，“这块玉，就是他找的。”
老人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他在天上，看着你。”
第五节：午饭
小云给妈妈做了午饭。面条，卧了一个鸡蛋，几片青菜。老人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很认真。
“小云，你知道吗，你小时候，也爱吃面条。每次吃，都把鸡蛋留到最后。舍不得吃。”
小云笑了。“现在给你吃。”
老人摇摇头。“你吃。我看着。”
小云把鸡蛋夹到她碗里。“你吃。我以后有的是机会吃。”
老人看着那个鸡蛋，看了很久。然后她咬了一口，慢慢嚼。“好吃。”
第六节：下午
太阳偏西的时候，老人说想出去走走。小云推着她，慢慢走。经过食堂，经过菜地，经过那栋小楼。七还在那里，趴在恒温箱旁边。看见她们，跑过来。
“奶奶好！”
老人笑了。“好。小石头今天乖吗？”
七点点头。“乖。他今天睁了三次眼。”
“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他看着我叫姐！”
老人伸出手，摸了摸七的头。“他记得你。”
七笑了。“我也记得他。”
第七节：那个山坡
小云推着妈妈，慢慢走上那个小山坡。周明夏和陈启明的墓前，野花开了一片。
“这里好。”老人说，“能看见整个院子。”
小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累了就回去。”
老人摇摇头。“不累。想多看看。”
她看着下面那些房子，那些人。七跑回去看小石头了，林小雨在门口等他。钱伯斯还在菜地里，他的团队跟在后面。小北推着妈妈在晒太阳。老周坐在墙前面，他儿子站在身后。阿依古丽在编红头绳，沈默在旁边看着。
“小云，你知道吗，”老人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等你。”
小云的眼泪流下来。“妈——”
“等了四十年，等到了。够了。”
第八节：那朵花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橘红色，一片一片的。
“小云，你看。”老人指着那片晚霞，“好看吗？”
小云点头。“好看。”
“你爸走的那天，也有晚霞。他说，小云，你看，天红了。明天是个好天。”
她顿了顿。
“后来他再也没回来。但每次有晚霞，我都想，他在天上看着我。”
小云抱住她。“妈，他一直在。”
老人点点头。“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小云手里。是一朵小黄花，已经蔫了，但还能看出颜色。“早上摘的。给你。”
小云把那朵花贴在胸口。“妈——”
老人笑了。“不哭。你爸说过，要笑。”
小云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在笑。
第九节：那一夜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很亮。小云推着妈妈回房间。老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小云。”
“嗯。”
“那块玉佩，收好。别丢了。”
“不会丢。一直带着。”
老人点点头。她闭上眼睛，呼吸很轻。
小云握着她的手。“妈，明天见。”
老人的嘴角动了动。“明天见。”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第十节：那颗星
小云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手。很久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天上有一颗星星，很亮，挨着月亮。
七跑进来。“小云姐，奶奶呢？”
小云指了指天上。“那里。”
七看着那颗星星。“她在那里？”
“嗯。”
“她高兴吗？”
小云点点头。“高兴。”
七笑了。“那就好。”
小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脸。她轻轻把被子拉好，转身走出去。门外站着很多人。周明念、林小雨、小北、老周、钱伯斯、阿依古丽、沈默，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他们站在那里，像一面墙。
小云看着他们。“她走了。”
没有人说话。七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小云姐，明天你还去看她吗？”
小云点点头。“去。每天去。”
七笑了。“我也去。我带你去看小石头。他今天睁了三次眼。”
小云蹲下来，和他平视。“好。你带我去。”
她站起来，朝那片光里走去。身后，那颗星星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