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绝战
书名:不死军神 作者:宇阳 本章字数:8765字 发布时间:2026-03-30

寒冷是有牙齿的。


老鬼靠在滚烫的吉普车残骸上,清晰地感觉到这一点。左腿伤口的灼热,与背上金属传来的余温,正在被一种更广大、更无孔不入的冰冷,一点点啃噬、剥夺。血液在流出体表不久就开始凝固,在棉裤上结成硬邦邦的壳,像一层劣质的铠甲。疼痛变得迟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从脚趾尖开始,沿着小腿往上爬。他知道,如果放任不管,这条腿很快就会像豆子之前那样,彻底失去知觉,然后坏死,最终要了他的命——以一种比枪子更慢、更折磨人的方式。


他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扯下腰间已经空了的干粮袋,又从旁边一具美军尸体上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呢子军裤布料,试图包扎伤口。动作很笨拙,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好几次对不准伤口位置。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冷汗,瞬间又在眉毛上结成冰霜。最终,他勉强用布条在伤口上方大腿处死死勒紧,打了个粗糙的结。止血效果有限,但至少能让麻木蔓延得慢一点。


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靠在残骸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和血腥味。四周的枪声依然激烈,但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密不透风的死亡交响,而是变成了零星的、有节奏的点射和短促的爆炸声。这意味着美军有组织的抵抗正在瓦解,战斗进入了清剿和追击阶段。冲锋号声从多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穿透风雪,带着一种冰冷的激昂。


几个穿着同样破旧灰色棉衣的身影,端着枪,弓着腰,小心翼翼地从侧面山坡靠近路口。是老鬼排里幸存下来的兵,还有连里其他班的人。他们看到坐在路障中央、浑身浴血、几乎和周围残骸融为一体的老鬼时,都愣了一下,眼神里混杂着敬畏、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刚才那场自杀式的冲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那不是正常人能做出的举动。


“排长!”一个脸上有冻疮的老兵最先反应过来,快步冲过来,看到老鬼腿上的伤和旁边豆子的尸体,脸色变了变,“你受伤了!”


“死不了。”老鬼声音沙哑,用下巴点了点豆子的尸体,“把豆子……挪到边上。别让车轧了。”


两个战士默默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豆子已经僵硬冰冷的身体抬起来,放到路边一个相对干净的雪窝里。豆子的眼睛还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里面空空荡荡。一个战士伸手,想帮他阖上眼皮,试了两次,没成功。冻硬了。


老鬼移开目光,看向那个老兵:“情况怎么样?”


“美军前锋被打散了,丢下不少车和东西,正往后跑。连里其他排正在追。连长带着连部往前压了,让我们清理这个路口,确保通道。”老兵快速汇报,目光扫过老鬼腿上的简易包扎,皱眉,“排长,你这伤得处理,得后送。”


“后送个屁。”老鬼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腿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老兵赶紧扶住他。


“看见张大山没有?”老鬼问。张大山是他的副排长,一个跟他从山东一起出来的老兵。


老兵眼神一暗,摇摇头:“炮击的时候……没见着。可能……”


老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张大山,那个总是笑呵呵、口袋里总藏着点炒黄豆分给新兵的山东汉子,也没了。他再睁开眼时,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波澜:“清点人数。我们排还有多少人能动。”


老兵沉默地数了数周围聚拢过来的、灰头土脸、大多带伤的战士,声音发干:“连我在内……九个。”


九个。从四十二个,到九个。老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个数字甚至没在他心里激起太多涟漪,只有一片更深的、冻土般的寒冷。习惯了。每次大战之后,身边熟悉的面孔就会少一批,然后又补上一批新的、稚嫩的、充满恐惧或兴奋的脸。循环往复,直到某一天,他自己的面孔也从名单上消失。


“排长!连长派人过来了!”一个警戒的战士喊道。


只见一个通信员猫着腰,顺着公路边沿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看到老鬼还活着,他似乎松了口气,但看到老鬼的伤势和周围惨状,表情又凝重起来。


“江排长!连长命令!”通信员立正,尽管浑身狼狈,但声音努力保持着军人的清晰,“你部立即原地构筑简易防御,看守路口,收拢伤员,清点缴获!特别注意搜查美军丢弃车辆,寻找地图、文件和电台!后续部队和担架队马上就到!连长还说……”通信员顿了顿,看了一眼老鬼的腿,“让你……务必坚持住。”


“知道了。”老鬼挥挥手,示意通信员可以走了。构筑防御?就这九个伤兵?但命令就是命令。他转向那九个还能站着的兵,开始分派任务:“你,带两个人,去那边山坡看看还有没有我们的人活着,能动的带过来,重伤的标记位置等担架。你,带一个人,检查这几辆被打坏的卡车和吉普车,把所有能用的东西——枪、子弹、手榴弹、吃的、药品——全扒下来,集中放到那边石头后面。你,”他指着那个老兵,“带剩下的人,用沙袋、轮胎、尸体,把路口给我再堵严实点,弄几个射击位。动作快!美军可能会反扑,或者有漏网的坦克!”


战士们轰然应诺,迅速分散行动。虽然只有九个人,但经过刚才的血战,一种劫后余生的凝聚力和对老鬼命令的本能服从,让他们动作出奇地迅捷。


老鬼自己也没闲着。他拖着伤腿,艰难地爬到路口一侧一个相对较高的位置,那里有一块被炸塌半边的岩石,可以俯瞰大半段公路。他靠坐在岩石后面,从腰间摸出那支柯尔特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还有四发子弹。他又从旁边一具美军军官尸体上,找到一个皮质枪套和两个备用弹匣,一起别在腰带上。然后,他拿起那具尸体胸前挂着的望远镜——居然没坏。


他举起望远镜,忍着胳膊的颤抖和视线的模糊,向公路两端望去。


向东,是美军溃退的方向。风雪中,可以隐约看到燃烧的车辆残骸和零星奔逃的人影,更远处传来交火的枪声,那是兄弟部队在追击。向西,是他们来的方向,公路蜿蜒消失在灰白的山峦间,暂时没有动静。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战场。这段不到两百米长的公路上,景象堪称地狱。至少七八辆卡车和吉普车以各种扭曲的姿态瘫在路边或路中央,有的还在燃烧,黑烟滚滚。两辆M4谢尔曼坦克,一辆被炸断了履带,歪在沟里,炮塔舱盖打开,里面冒着烟;另一辆似乎是被集束手榴弹从底部炸穿,瘫在路中央,成了最结实的路障。路面上,雪早已被践踏、血迹、油污和爆炸染得一片狼藉,红、黑、黄、白混杂,像一幅狰狞的抽象画。敌我双方的尸体交错倒伏,姿态各异,很多已经被飘落的雪花覆盖了一层白边。


一些穿着单薄棉衣的志愿军战士,正在战场上游弋,挨个检查车辆和尸体,不时响起零星的补枪声——给垂死或装死的美军一个了结,或者从尸体上搜集武器弹药。更多的人则在匆匆搬运伤员,呼喊着卫生员。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血腥、汽油和某种皮肉烧焦的混合臭味,即使寒风也吹不散。


这就是胜利。用三分之一的兄弟,换了这一段瘫痪的路口,和可能几十个、上百个美国兵的命。值得吗?老鬼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被他自己摁了下去。战场上没有“值不值”,只有“必须”。他们在这里多挡一分钟,后面的主力就能多围住一些敌人,整场战役的胜算就大一分。至于代价……他看向不远处雪窝里豆子小小的身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烈士遗体,眼神空洞。这就是代价。每天都在付,付到麻木。


“排长!有发现!”负责搜查车辆的老兵猫着腰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和一个铁皮盒子。


“说。”


“在一辆吉普车后面找到的,可能是哪个当官的跑的时候落下的。”老兵把东西递给老鬼。帆布包里是几张折叠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和符号,还有几份打印的文件,全是英文。铁皮盒子里,则是几支吗啡针剂、磺胺粉、绷带,还有几块用锡纸包着的、印着英文的巧克力。


地图和文件老鬼看不懂英文,但他认得那些符号。他展开一张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长津湖地区的地形、道路、等高线,以及一些用蓝色箭头标示的、从咸兴、古土里指向下碣隅里、柳潭里的进攻路线。而在下碣隅里和柳潭里周围,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写着一些缩写和数字。这显然是美军陆战一师的作战地图和部分命令!


“好东西。”老鬼小心地将地图和文件折好,塞进自己怀里,贴肉放着。这玩意儿比缴获十挺机枪都重要,必须尽快送到上级手里。他又打开铁皮盒子,看着里面的药品和巧克力。吗啡和磺胺是救命的东西,巧克力……他拿起一块,锡纸冰凉。他剥开,里面是深褐色的块状物,散发出一股陌生的甜腻香气。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一种极其浓郁、丝滑、带着苦味的甜瞬间在口腔化开,热量仿佛顺着食道流淌下去。他从没吃过这么“实诚”的甜东西。


他默默地把剩下的巧克力放回盒子,连同吗啡和磺胺,一起递给老兵:“药品收好,关键时候用。巧克力……分给受伤的弟兄,每人指甲盖大一点,别多。能顶一阵饿。”


老兵接过盒子,犹豫了一下:“排长,你的腿……”


“我不用。”老鬼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公路。就在这时,他那种奇特的、对战场“气流”的敏感,再次被触动。


风声里,似乎夹杂了一点别的、不协调的声音。不是枪声,不是人声,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和碾压声。很轻微,被风雪和远处的嘈杂掩盖,但老鬼听到了。而且,这声音来自西边,他们来时的方向。


他猛地抓起望远镜,再次看向西边公路。风雪茫茫,暂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是履带!坦克的履带!不止一辆!


“全体隐蔽!”老鬼用尽力气嘶吼,声音因为焦急而撕裂,“西边!有坦克!进掩体!准备反坦克!”


九个战士愣了一瞬,但看到老鬼血红的眼睛和焦急的神情,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丢下手中的活儿,连滚爬翻地扑向刚刚草草构筑的掩体和附近的弹坑、残骸后面。动作迅捷得不像是一群伤兵。


老鬼自己也拖着伤腿,咬牙从岩石后缩回身体,只露出半个脑袋和望远镜。他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个时候从西边来一支美军的装甲分队,无论是溃兵集结反扑,还是原本的后卫部队,对他们这九个伤兵和一堆伤员来说,都是灭顶之灾。他们刚刚经历血战,弹药消耗大半,反坦克手段几乎用尽(手榴弹捆扎需要时间和炸药),根本挡不住钢铁洪流。


金属摩擦和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已经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履带碾过冰面和碎石的声音。风雪中,几个模糊的、深绿色的轮廓开始显现。


是坦克。M26潘兴重型坦克。炮塔上那门90毫米长管炮,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死亡光泽。一共三辆,呈品字形缓慢但坚定地沿着公路驶来。在它们后面,似乎还跟着几辆满载步兵的卡车。


“操……”老鬼听到身边一个战士发出绝望的低语。他们刚刚从鬼门关爬出来,又要被推回去。而且这次,似乎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老鬼的脑子疯狂运转。打?拿什么打?用步枪打观察孔是笑话,剩下的手榴弹不够做一捆像样的集束手榴弹。跑?拖着这么多伤员,在开阔的公路上,就是活靶子。只剩下一条路——示敌以弱,赌对方轻敌,然后近身搏命。


但怎么示弱?怎么近身?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战场。燃烧的残骸,散落的尸体,丢弃的装备……还有,那辆被炸断履带、歪在沟里的M4谢尔曼。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的脑海。


“听着!”老鬼压低声音,对离他最近的两个战士急促说道,“你们两个,现在,马上,爬到那辆歪沟里的坦克(M4)旁边去!把你们身上所有手榴弹的后盖都拧开,拉火环连在一起,做成一个大的诡雷,塞进坦克的发动机舱或者履带缝隙!然后立刻回来,隐蔽好!”


两个战士脸色发白,但没问为什么,点点头,抓起几颗手榴弹,弓着腰,借着残骸和烟雾的掩护,向那辆废弃的M4坦克摸去。


“其他人!”老鬼继续下令,语速更快,“把你们手边能找到的美军尸体,钢盔,破衣服,给我竖起来,插在沙袋上,或者靠在残骸边,装出这里还有不少人在防守的样子!快!”


剩下的战士立刻行动起来,忍着恶心和恐惧,将一些相对完整的美军尸体拖拽到掩体边缘,给他们戴上钢盔,把枪架在旁边。还有人把破布条绑在树枝上,插在雪地里,远远看去像是晃动的身影。


老鬼自己则做了一件更冒险的事。他把自己那顶沾血的棉帽摘下来,用刺刀挑着,慢慢从岩石侧面伸出去一点,然后迅速缩回来。紧接着,他换了个位置,又把帽子快速晃了一下。


他在制造这里还有“活人”在观察、在活动的假象。同时,他死死盯着那三辆越来越近的潘兴坦克。距离大约四百米,已经进入坦克主炮的有效直射距离。但对方没有开炮,反而速度放得更慢了,炮塔缓缓转动,似乎在观察这片混乱的路口。


他们在犹豫。眼前这片战场太过惨烈,燃烧的车辆,遍布的尸体,瘫痪的路障,都说明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而路口似乎还有“守军”在活动。是继续前进,硬闯这个看似有准备的路口,还是绕道,或者等待步兵清理?


老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计划能否成功,全看对方指挥官的选择。如果对方不管不顾,直接开炮轰平这片区域,那一切休提。如果对方选择谨慎,派步兵下车侦察、清剿,那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用那辆M4坦克做“炸弹”,在美军步兵靠近时引爆,制造混乱,然后趁乱用剩下的武器近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三辆潘兴坦克在距离路口大约三百米处完全停了下来。发动机没有熄火,发出低沉的轰鸣。中间那辆坦克的炮塔顶盖打开了,一个戴着坦克帽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来,举着望远镜向路口张望。


老鬼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岩石,一动不动。他看到那个坦克指挥官的目光扫过路口那些“活动”的假目标,扫过燃烧的残骸,扫过沙袋掩体……最终,停留在了那辆歪在沟里、看起来已被摧毁的M4谢尔曼坦克上几秒,然后移开了。


片刻后,坦克指挥官缩了回去,舱盖关上。三辆坦克的发动机轰鸣声加大,但没有前进。反而,后面跟着的卡车上,跳下来大约一个排的美军步兵,大约三十人。他们以战斗队形散开,依托坦克和卡车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开始向路口推进。步枪、卡宾枪、勃朗宁自动步枪(BAR)的枪口指向各个可疑角落。


果然!他们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步兵侦察清障。老鬼心中稍定,但紧张感丝毫未减。那三十个美军步兵是训练有素的海军陆战队员,不是乌合之众。而他们这边,只有九个带伤、疲惫不堪的战士,和一个半残的排长。正面交手,绝无胜算。


关键在那辆M4坦克,和那两个去布置诡雷的战士。


老鬼的目光焦急地搜索着。他看到那两个战士已经完成了布置,正借着沟渠和弹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回爬,动作很慢,生怕引起注意。快啊!再快一点!他在心里呐喊。


美军步兵推进得很谨慎,每前进一段就寻找掩体,观察,再前进。距离路口越来越近,两百米,一百五十米……老鬼甚至能看清他们钢盔下的年轻面孔,上面同样写着紧张和警惕。他们显然也被这片战场的惨烈景象震慑了。


一百米!两个战士终于爬回了老鬼所在的岩石后面,脸色惨白,大口喘气,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诡雷布置好了。


老鬼点点头,示意他们隐蔽好。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柯尔特手枪,检查了一下枪膛,将击锤扳到待击发位置。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看向其他掩体后的战士,做了几个手势:稳住,放近,听我信号。


战士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有的是自己的步枪,有的是刚捡来的美式卡宾枪或M1加兰德,手指搭在扳机上,身体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但没有人退缩,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美军步兵。


八十米。美军似乎也察觉到了前方掩体后可能有人,推进速度更慢,有些人已经半跪下来,举枪瞄准。


七十米。空气凝固了,只有风声和美军皮靴踩雪的沙沙声。老鬼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他盯着那辆歪在沟里的M4坦克,计算着美军步兵的位置。还不够近……再近一点……


六十米!最前面的几个美军士兵,已经接近了那辆M4坦克,他们显然把它当成了一个掩体,试图以它为依托,观察和攻击路口掩体。几个人蹲在了坦克的阴影里,还有人拍了拍坦克的装甲,似乎在确认它是否真的报废了。


就是现在!


老鬼猛地从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那辆M4坦克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炸——!”


他的吼声如同发令枪!


“轰隆——!!!!”


一声远比普通手榴弹猛烈得多的爆炸,从M4坦克的车体中部爆发!火光和浓烟瞬间吞没了坦克和周围至少十几米的范围!那是至少七八颗手榴弹被诡雷连接在一起同时引爆的威力!破碎的金属碎片、冻土、积雪混合着致命的高速破片,如同钢铁风暴般向四周横扫!


蹲在坦克旁边的几名美军士兵首当其冲,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爆炸的火焰和气浪撕碎、掀飞!更远处的美军士兵也被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耳朵嗡嗡作响,视野里全是烟雾和火光,瞬间陷入巨大的混乱和恐慌!


“打!”老鬼的吼声紧随而至!


“砰砰砰!”“哒哒哒!”


路口各个掩体后,残存的九名志愿军战士同时开火!子弹如同瓢泼大雨,射向被爆炸打懵的美军队伍!这么近的距离,几乎不需要瞄准。几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美军士兵身上顿时爆出团团血花,惨叫着倒下。


美军毕竟训练有素,最初的混乱后,幸存者立刻寻找掩体,开始疯狂还击。自动步枪和半自动步枪的火力瞬间压制过来,打得掩体边缘沙土飞溅,碎石乱崩。一个志愿军战士刚探出头开了一枪,就被一串子弹打在胸口,仰面倒下。


“手榴弹!”老鬼再次吼道,同时将手里最后一颗木柄手榴弹(是之前从美军尸体上捡的)奋力扔向美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其他战士也纷纷投出手榴弹。爆炸声此起彼伏,硝烟更加浓密。美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火力急袭和手榴弹轰炸打得抬不起头,伤亡惨重,一时组织不起有效的进攻。


但老鬼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们人太少,弹药也有限。一旦美军稳住阵脚,或者后面那三辆潘兴坦克开炮,他们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他焦急地看向那三辆坦克。它们还停在三百米外,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爆炸和交火惊住了,炮塔转动着,有些犹豫不决。可能是担心误伤己方步兵,也可能是战场能见度太差。但留给老鬼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做出抉择。是死守到底,直到全部牺牲在这里,完成阻击任务?还是……撤退?


撤退的念头一出现,就让他心里一阵刺痛。这是临阵脱逃。是耻辱。但他看着身边仅存的几个伤痕累累的弟兄,看着他们眼中同样绝望却依然在扣动扳机的光芒,一个更清晰、更冰冷的念头压倒了荣誉感:在这里全死光,毫无价值。保存这些打过血战的老兵,才能在未来杀死更多敌人。


“准备撤退!”老鬼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决绝,“交替掩护!往东边山坡撤!进林子!快!”


战士们愣了一下,但长期的信任让他们立刻执行命令。射击变得更加猛烈,以压制美军。同时,几个人开始互相招呼,拖着伤员,猫着腰,快速向路口东侧那片被炮火摧残过、但仍有不少岩石和断木可作掩护的山坡转移。


老鬼也拖着伤腿,艰难地向后爬。每动一下,左腿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被简单包扎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血又涌了出来,浸透了布条。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用手肘和右腿撑着地,一点一点向后挪。视线开始模糊,冷汗浸透了内衣,寒风吹过,冷得他牙齿打颤。


“排长!我扶你!”那个老兵没有先走,反而冲过来,架起老鬼的一只胳膊。


“走!别管我!”老鬼想推开他。


“少废话!要走一起走!”老兵力气很大,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架着老鬼,踉跄着向山坡跑去。子弹在他们身后“啾啾”飞过,打在冻土和岩石上。


其他战士也边打边撤,渐渐脱离了与美军的直接接触。美军被刚才的诡雷和急袭打怕了,一时间不敢贸然追得太紧,只是用火力疯狂扫射覆盖路口区域。


当老鬼被老兵拖进山坡上一处较深的弹坑,暂时安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路口。那三辆潘兴坦克终于开始缓缓前进了,炮塔上的机枪开始向四周可疑地点扫射。美军步兵也重新集结,在坦克掩护下,小心翼翼地重新占领了那个他们用鲜血和生命短暂扼守的路口。那辆M4坦克的残骸还在燃烧,几具美军尸体散落在周围。


他们丢了阵地。但还活着。九个。


老鬼瘫倒在弹坑里,大口喘着气,肺像破风箱一样响。左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一种沉重的、不属于自己的麻木。寒冷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吞没。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几乎没有感觉。


“排长!撑住!”老兵焦急地查看他的伤口,看到那被血浸透、冻硬的布条和下面翻卷的皮肉,倒吸一口凉气。他手忙脚乱地想解下自己的绑腿重新包扎,但手指冻得不听使唤。


“别费劲了……”老鬼声音微弱,“看看……其他人……到齐没有……”


老兵抬头,快速数了数蜷缩在附近弹坑和岩石后的灰色身影,加上他和老鬼,一共八个。少了一个。可能是在撤退时倒下了。


八个。从四十二,到九,再到八。


老鬼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坑壁上。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融化,混合着血污,流下冰冷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东边的枪炮声似乎又激烈起来,还夹杂着隐约的、不同于美军武器的冲锋枪声和呐喊声。是兄弟部队上来了?


“排长!有人来了!是我们的人!”一个负责警戒的战士压低声音喊道。


老鬼艰难地睁开眼,循声望去。只见山坡下方,几十个穿着同样灰色棉衣的志愿军战士,正以战斗队形快速向这边运动。他们显然也经历了战斗,很多人身上带伤,但队形严整,眼神锐利。领头的是一个身材敦实、面容黝黑、左臂缠着绷带的汉子,正是他们的连长,姓张,外号“张黑子”。


张连长带着人迅速接近,看到弹坑里老鬼等人的惨状,尤其是老鬼那几乎废掉的腿,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老鬼的伤口,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江,怎么样?”张连长的声音沙哑,但很沉稳。


“死不了。”老鬼想扯个笑容,但没成功,“连长……路口……丢了。我们……”


“我知道了。”张连长打断他,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你们打得很苦。任务完成了。师主力已经截住了陆战一师一大块,正在啃。路口那边的美军是漏网的小鱼,被后面的兄弟部队兜住了,跑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老鬼惨白的脸和失去血色的嘴唇,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必须下去。担架队就在后面。你这腿再耽误,就真保不住了。”


老鬼想说什么,张连长摆摆手:“这是命令。你们八个,都下去,处理伤口,补充点吃的。仗有得打,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他转身对身后的通信员道,“叫担架过来!快点!”


很快,两个民兵模样的担架队员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其实就是两根木棍绑着几条绳子)跑了过来。在张连长和老兵的帮助下,将几乎虚脱的老鬼小心地挪上担架。


躺上担架的那一刻,老鬼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无边的疲惫和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漫天飞舞的、似乎永远下不完的雪。雪花冰冷,寂静,覆盖一切,掩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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