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握着尸体脚踝的手,猛地收紧。
一长两短一长的敲门声,在雨夜格外清晰。
那是《摸金秘录》里的“问山扣”,摸金校尉间最高等级的身份暗号。
知道这个的,要么是爷爷的过命之交,要么就是要置他于死地的仇人。
他缓缓起身,把尸体拖进工作台下最深的阴影里。
随手扯过一块盖半成品陶器的防尘布,随意一搭,恰好盖住那滩未干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他压下心头惊涛,脚步沉稳地走到前堂。
门上玻璃被雨水打花,只看得见一个撑黑伞的纤细身影。
陈九没有开门。
指尖在门板内侧,以同样节奏轻叩。
咚,咚咚,咚。
回山应。
山门已开,报上名号。
门外敲门声顿住。
几秒后,一道清冷女声穿透雨幕,不高,却字字清晰:
“故人之后,为寻父辈遗踪而来。我携半张图,欲与君合全符。”
陈九瞳孔骤缩。
对方不仅懂暗号,还一口道破他刚到手的半枚龙符。
他不再犹豫,拉开门闩。
“吱呀——”
老旧木门发出沉闷声响,湿冷风雨猛地灌进来。
伞下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风衣干练利落,雨水顺着伞骨滴落。
灯光勾勒出她清冷侧脸,鼻梁高挺,唇线偏薄,眼神像深冬寒潭,平静,却能一眼看穿人心。
她是林砚。
陈九打量她的同时,她已抬起另一只手。
白手套轻托着一件油纸包裹的物件。
油纸展开,一张泛黄拓片露了出来。
上面狰狞龙纹,与陈九怀中半枚龙符纹路完全吻合,连断口都严丝合缝。
陈九心彻底沉下。
这个女人,有备而来。
他侧身让道:“进来吧,雨大。”
林砚收伞,蹭掉鞋底雨水,缓步走入。
目光飞快扫过前堂,最终落在通往后堂的布帘上,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
“陈先生的铺子,倒是别有洞天。”
语气听不出是赞,还是探。
“小本生意,勉强糊口。”陈九不动声色应答,顺手关门,隔绝风雨与一切窥探。
他引着林砚往后堂走,身体自然挡住工作台下的阴影。
后堂里,血腥混着化学药剂的味道未散,被潮气一闷,更显刺鼻。
林砚鼻尖几不可察地轻皱。
陈九心提到嗓子眼,面色依旧平静:“刚处理了件出土老物件,用了些药水,味道重,林小姐多担待。”
“无妨。”林砚视线落在他右手上,那只刚拖过尸体、正要去倒茶的手,“我是建筑师,也帮家里做考古测绘,对这些味道不陌生。不过,我对你这双手更感兴趣。”
陈九倒茶的动作一顿。
“虎口、食指、中指,老茧厚实却平滑,指关节粗大,动作却极稳极准。”她语速不急不缓,字字如刀,“不像普通文物修复师,倒像是常年用洛阳铲、摸金符的人。”
陈九缓缓放下茶杯,第一次真正正视她。
她眼中没有威胁,只有冷静到极致的探究。
“林小姐到底想说什么?”
“不必绕圈子。”林砚取出密封袋,将拓片推到他面前,“这是我父亲失踪前唯一线索。我查了五年,所有指向,都是你爷爷,陈老爷子,还有他守了一辈子的九幽龙符。”
她目光骤然锐利:“半小时前,我安插在黑棺的线人传来消息,他们派了顶级杀手黑九,来夺刚现世的龙符。现在看来,他失败了。”
视线若有若无瞟向那块突兀的防尘布。
“空气里除了药水,还有血腥味。你的心跳比常人快百分之十五,呼吸在刻意压制。陈先生,你在掩饰一场刚结束的搏斗。”
陈九后背瞬间绷紧,寒意从脚底窜起。
这个女人,仅凭蛛丝马迹,就把一切推得明明白白。
他沉默片刻,卸下伪装。
从怀中掏出半枚冰冷龙符,放在拓片旁。
两半相合,严丝合缝。
“你父亲是谁?”陈九声音微哑。
“林寻,京大考古系教授,国内顶尖古建筑与堪舆学家。”林砚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悲伤,“二十年前,他受你爷爷邀请,一同去西藏勘探一座无记载古墓,他们叫它——九幽玄宫。”
九幽玄宫!
陈九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这个名字,他只在爷爷最隐秘的手札里见过一次,标注着——禁忌之谈。
“我父亲认为,那不是墓,是锁住华夏龙脉的巨型风水阵眼。”林砚看着合二为一的龙纹,“七枚九幽龙符,就是开启或稳定阵眼的钥匙。”
“那次行动失败,所有人都失踪了。我只想知道,我父亲在哪。”
陈九终于明白。
父辈的失踪,让两个毫无干系的后人,被一枚龙符死死绑在一起。
他们有共同的目标,也有共同的敌人。
“黑棺……”他低声念出,杀意凛冽。
就在这时,他敏锐的灵觉疯狂预警。
不再是之前那一道如刀的杀气,而是数十上百道暴戾死亡气息,如潮水从四面涌来。
小小的拾遗斋,已被团团围住。
一群嗅到血的鲨鱼,将他们困死在笼中。
街角黑色轿车内。
戴墨镜的男人侧耳听着雨声。
他是赵长陵,黑棺执事之一。
双眼灰白,早已失明,听觉与嗅觉却敏锐得骇人。
“执事,黑九的生命信号消失了。”手下低声汇报。
赵长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弧度,缓缓摘下墨镜。
那双盲眼,仿佛能穿透雨幕,看清古董店内的一切。
“没关系,鱼饵没了,鱼上钩就好。”他轻嗅空气,“我闻到了……龙符的味道。纯正,炽烈,像黑夜中的篝火,在呼唤我。它现世了。”
声音轻柔又诡异:“传令,封锁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我要活的,让他亲手把龙符交出来。”
后堂内,陈九脸色剧变。
他一把抓起龙符与拓片,塞进林砚手里。
“来不及处理尸体了,跟我走!”
他毫不犹豫,猛地掀开工作台旁一块不起眼的地砖。
下方,露出一个漆黑洞口。
一道仅容一人的铁梯,直通城市地下排污系统。
腐烂潮湿的恶臭扑面而来。
这是遁地位。
摸金校尉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生路。
“他们包围这里了!”林砚脸色发白。
“跳下去!”陈九低吼,不容置疑。
林砚不再犹豫,转身顺着铁梯滑下。
陈九紧随其后。
钻入洞口的最后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尸体,看了一眼他生活二十年的铺子。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也回不来了。
地砖迅速复位,切断了与外界的最后联系。
黑暗与恶臭,瞬间吞没两人。
脚下是冰冷湍急的污水,头顶是整座城市的喧嚣与杀机。
而他们身后,沉重的撞门声、玻璃破碎声已经响起,如同来自地狱的催命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