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成家诊所就在村东头的大道边上，供销社的斜对面。小院子收拾的干净整洁，推开院门穿过一个泥土院子，走上几阶水泥台阶就是。红砖房子修了有几间，推门进去先是一个T型走廊，左边两间房姜成家自己住，右边两间就用来看病打针用。外屋的小房间里，穿着白大褂四十岁上下的胖中年就是姜成。他之前也是大队卫生所的医生，本就有医师职业证书，后来自主承包后拿到个人经营许可证，索性就自己单干起来。
平日里小房间看诊开药，偶尔打个肌肉针，最西边的大屋就专门用来输液。估摸着是刚进初冬不大适应天气的缘故，生病的人还真不少。正是晚饭光景，以念妈三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小屋看病的人都已经排了三四个。等到看以妍的时候，姜成把她拉到面前，声音柔和地问以妍妈：“怎么了，哪不好？”
“放学回来就发烧，吃了退烧药半天也不好，看看到底怎么了？”以念妈有点担心的回答。
姜成一手拿出一个新的压舌板，另一只手打开手电，对着孙以妍说：“来，说啊……我先看看嗓子。”检查完嗓子后，他又从铁饭盒里抽出一个放在酒精棉上的体温计，用力甩了甩后递给以念妈，然后对她说：“扁桃体化脓了，先量量体温”。
以念妈把体温计塞到孙以妍的右咯吱窝下，唠叨着说：“早上还好好的，怎么晚上嗓子就肿了？”孙以念陪着以妍站在小屋炕边上，一双大大的丹凤眼机灵的打量着屋里的几个人。孙以妍估计发烧烧得稀里糊涂的，傻傻的站在那一声不吭。
姜成开着玩笑说：“小孩儿这些不好说，有时候你看着活蹦乱跳的，下一分钟可能就发烧了、感冒了，抵抗力还是不如大人。”
都检查完后，以念妈才放心下来。以妍发烧只是扁桃体发炎引起的，姜成给开了三天的肌肉针，还有几天的口服消炎药。孙以妍一听要打屁股针，心里一哆嗦，小针她之前打过，打在屁股上，推药也就半分钟，但是疼得很。关键是出门走路都费劲，两三天屁股都是痛的。但她不敢不打，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不去看姜成手上明晃晃的长针头，闷不吭声的挨完这一针，眼泪都没掉一滴。
“可以，这孩子坚强。”姜成收起针说了句。孙以妍长舒一口气，心里想着：“恩，比男孩子勇敢多了”，然后就一瘸一拐的跟着妈妈还有二姐往回走。
路上，以念妈揣着后面两天的药对以妍说：“明后天就别去上学了，趁人少的功夫自己去把针打了，家里活多我也顾不过来。”三岁的以妍没说话，点点头表示听见了。二姐以念打趣道：“妍妍，你怎么瘸了，屁股是不是可疼了？”孙以妍憨憨地回一嘴：“一点儿不疼。”以念撇撇嘴笑了，也没再逗她。
回到家里，几个人吃完饭收拾完都快九点钟，这时候了孙海还没回家。以坤她们四个早早就去西屋的炕上睡觉，以坤妈一个人洗衣服，边洗边琢磨孙海不定又去谁家闲聊，一点不着家。
半夜的时候，以妍睡得正香，耳边好像听见有低低的哭泣声和书本翻动的声音。她费劲的睁开眼睛，从炕上坐起来一看，屋里灯光大亮，大姐以坤和二姐以念都站在底下书桌边，一边收拾被撕碎的作业本，一边哭。大姐的头发上还沾了很多屎，以念拿着卫生纸帮她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孙以妍被眼前看见的情景惊呆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炕头底下，哥孙以涛傻乎乎的挤在墙角里，一个劲儿的傻乐。孙以涛的病越来越严重，不但大小便不能自理，还经常把被单、纸巾什么的撕的一条一条的，看都看不住。以坤边哭边说：“明天作业还要交呢，别收拾了，赶紧把作业补了吧。”孙以念眼角也全是眼泪，到处找作业本，准备和大姐一起补作业，原来的本子已经被孙以涛撕得没法看，很多页上还被抹上了粑粑，这样交给老师是不可能的了。姐妹俩又从来不会不交作业，只能边哭边重写。
许是西屋这边的声音太大惊醒了孙海两口子，孙海和媳妇推门进来看情况。只一眼，孙海的火气就蹭的一下钻上脑门，他几步迈上炕，抓住以涛就要打，骂人的嗓门震天响，吓得孙以妍一下就从炕上跳到地下去，恐怕把自己一起揍了去。孙海媳妇一看情况不好，马上追过来挡在嗷嗷直叫的傻儿子面前，说：“别打他，他啥也不懂，打他有啥用呢。”
孙海猩红着眼睛，指着王春红就骂：“你给我躲开，他这不是霍霍人嘛，我怎么不揍他，好好地非撕她姐和小妹的作业，我打不死他。”他边说边把巴掌落下来，也不管是打在以涛还是王春红的身上。以坤和以念一看孙海发飙了，虽然害怕挨揍，但还是扑过来一人拉住孙海一只胳膊，不让他打以涛。孙以涛生病已经十分可怜，再挨打真的看不下去眼。她俩求着情，边哭边嚷：“爸，作业撕了我们再做就行了，你别打，我们重做。”
孙海平时脾气本就不好，以坤和以念小时候都挨过揍，知道他下手重，恐怕打坏了以涛。有几次爸妈吵架，孙海动手打以念妈，那也是下了重手的，在以念她们心里是非常恐惧孙海打人的。一时间吵闹声和哭声一片，孙海只能控制了下自己的火气，气呼呼的退回来，转身回东屋了。
以念妈打来一盆水，边擦炕和床单边哭诉：“造孽啊，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就在这样的背景声中，两姐妹忍着瞌睡补写起明天要交的作业来。
昏黄的灯泡下，孙以妍光着脚丫站在地上，呆呆的望着刚发生的一切，脑海中被深深地刻上了这一幕，从三岁到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