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来的时候，是个雨后的下午。
天还阴着，云压得很低，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他站在院门口，还是那身皂色官服，还是那个木匣子，只是人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
阿弃最先看见他，喊了一声“沈大人来了”，就跑去开门。
陈三更从槐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槐花。这几天花落得厉害，风一吹就簌簌地掉，铺了满地白。
“沈监正。”他走过去，拱了拱手。
沈砚之还了一礼，走进院子。他在槐树下站定，抬头望着那满树的花，看了很久。
“又开了。”他说。
“嗯。”陈三更说，“年年开。”
沈砚之点点头，在树旁的石凳上坐下。阿弃端了茶来，他接过，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是苦的。
“山茶。”陈三更说，“我娘自己炒的。”
“好茶。”沈砚之又喝了一口，这次眉头舒展了些，“苦过之后有回甘。”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着苦茶，望着槐花。
谁也没提正事。
陈念归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沈砚之，怔了一下。她没见过这人，但看他那身官服和腰间的桃木剑，猜到了几分。
“哥，这位是……”
“钦天监监正，沈砚之。”陈三更说，“我朋友。”
沈砚之听见“朋友”二字，嘴角微微翘起，朝陈念归拱了拱手。
陈念归还了一礼，转身回灶房，又添了一副碗筷。
沈青萍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碟腌萝卜、一碟花生米。她看了沈砚之一眼，没说话，把碟子放在石桌上，转身又进去了。
陈北斗也出来了。他在沈砚之对面坐下，独眼打量了他一番。
“瘦了。”
沈砚之苦笑。
“最近事多。”
“什么事？”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碗，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卷卷宗，递给陈三更。
“裂缝旧址那边，又有了动静。”
陈三更接过卷宗，展开。里面是一幅地图，标注着裂缝的位置，以及周围几个新的红点。
“这些红点是什么？”
“新裂的缝。”沈砚之说，“不大，但一直在扩。照这个速度，再过半年，就会连成一道新的裂缝。”
陈三更沉默。
“钦天监算过了，”沈砚之看着他，“能封。但需要界碑的力量。”
陈三更没有说话。
陈北斗开口了:“三更是界碑，界碑不能动。一动，阴阳就乱了。”
“我知道。”沈砚之说，“所以我来，不是让他去封裂缝。”
他顿了顿。
“我是来问他，能不能把界碑的力量，分一点出来。”
院子里静了下来。
槐花还在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碗里，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陈三更看着那幅地图，看了很久。
“怎么分？”他问。
沈砚之从木匣里取出一方砚台——是那方“问心”砚。
“这方砚，能承界碑之力。”他说，“只要你在砚中磨墨，墨中就会带上界碑的力量。用这墨画符，封裂缝，和界碑亲临没有区别。”
陈三更接过砚台。
砚台还是那方砚，光滑如镜，触手冰凉。但砚堂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央。
“这砚……”
“上次在忘川河底，被震裂的。”沈砚之说，“我找人修过，修不好了。但还能用。”
陈三更抚过那道裂纹。
裂纹很细，却很深，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用这砚磨墨，会怎样？”他问。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砚会碎。”他说，“磨一次，碎一次。磨到不能磨为止。”
陈三更把砚台放在石桌上。
“好。”他说。
沈砚之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三更说，“这砚是我爷爷留下的，该用的时候就用。留着也是留着，不如让它做点事。”
他站起身，走到屋里，拿出那块祖父留下的墨锭。
墨锭已经用了一大半，只剩一小截，上面还刻着半个“赊”字。
他把墨锭放在砚台里，加水，开始磨。
墨很旧了，磨起来很慢。但他不急，一圈一圈地磨，像磨了一辈子。
墨汁慢慢渗出来，浓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但那墨汁里，有一点银光。
很细，很淡，像月光，像槐花，像界碑的力量。
沈砚之看着那点银光，眼眶微微发红。
“够了。”他说，“这些就够了。”
陈三更停下，把砚台递给他。
沈砚之接过，小心地放进木匣里。
他站起身，朝陈三更深施一礼。
“多谢。”
陈三更扶住他。
“谢什么？”他说，“这砚是我陈家的，这墨也是我陈家的。用它来封裂缝，是应该的。”
沈砚之直起身，看着他。
“陈掌柜，”他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只会说‘赊刀人赊刀’，现在你会说‘应该的’了。”
陈三更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吗？”
沈砚之也笑了。
“是。”他说，“变好了。”
他背起木匣，朝陈北斗、沈青萍、陈念归一一拱手。
“告辞。”
陈三更送他到巷口。
沈砚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陈掌柜，”他说，“明年槐花开的时候，我还来。”
陈三更点头。
“好。”
沈砚之转身，走进那条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巷子。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陈三更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阿弃跑出来，站在他旁边。
“三更哥，沈大人还会来吗？”
“会。”陈三更说，“明年花开的时候。”
“那他要是不来呢？”
陈三更想了想。
“那就我去找他。”
他转身，走回院子。
槐树下，石桌上还摆着那碟腌萝卜、那碟花生米，和那碗没喝完的苦茶。
他坐下来，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茶已经凉了。
但苦过之后，还是有一点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