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月亮缺了一角,像被谁咬掉一块的饼。
陈三更坐在槐树下,望着那轮残月,心里莫名有些不安。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阿弃早早就睡了,这孩子白天跟着陈念归去镇上赊刀,走了几十里路,累得饭都没吃完就趴桌上睡着了。陈念归把他抱回屋,给他盖好被子,出来时看见陈三更还坐在树下。
“哥,还不睡?”
“睡不着。”
陈念归在他旁边坐下,也望着那轮月亮。
“我也睡不着。”她说,“今天赊的那笔刀,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那人……”陈念归想了想,“太急了。他来赊刀,不像是要一个念想,倒像是要一根救命稻草。”
陈三更没有说话。
赊刀人赊出去的是念想,不是救命稻草。念想能让人撑下去,救命稻草只会让人越陷越深。
“他赊了什么?”
“一把剪刀。”陈念归说,“他说他媳妇难产,求一把刀,保母子平安。”
“谶语呢?”
“剪刀开合时,母子俱安。”
陈三更转头看她。
“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陈念归点头。
“剪刀开合,是剪断。剪断的是难产的劫,也是她和她孩子的缘。”
“她知道了?”
“知道了。”陈念归说,“她自己选的。”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行。”他说,“自己选的,就不后悔。”
陈念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我还是不安。”她说,“总觉得……”
话没说完,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很急,很重。
陈三更站起身,手按刀柄。
“谁?”
门外没有回答。
又是三声敲门声,比刚才更急。
陈三更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来岁,穿着一身沾满泥土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血痕。他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像跑了很远的路。
“请问……”他喘着气,“这里是陈家吗?赊刀的陈家?”
陈三更点头。
“是。”
那男子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求求你!”他声音发颤,“求求你救救我媳妇!她……她快不行了!”
陈三更蹲下,扶住他肩膀。
“慢慢说。”
男子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我媳妇……难产。三天了,生不下来。接生婆说……说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陈三更看着他。
“你是哪儿的人?”
“刘家沟的。”男子说,“离这儿……离这儿有五十里地。”
五十里。
陈三更看了看天。
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天亮。
“念归,”他转头,“去拿刀。”
陈念归应了一声,跑进屋去。
男子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陈三更把他扶起来。
“你叫什么?”
“刘大柱。”
“大柱,你听我说。”陈三更看着他的眼睛,“赊刀人不能保你媳妇不死,也不能保孩子一定活。赊刀人只能给你一个选择。”
刘大柱愣住。
“什么……什么选择?”
陈三更从陈念归手里接过那把刀——是斩缘刀。
他把刀横在两人中间。
“这把刀,可以斩断你媳妇和孩子的缘。斩断了,孩子生得下来,但你媳妇会忘了这个孩子。她会忘了自己生过孩子,忘了这孩子是谁,忘了这三天受的苦。”
他顿了顿。
“你愿不愿意?”
刘大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三更没有催他。
他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月亮慢慢移过院墙,照在刘大柱脸上。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挣扎,从挣扎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
平静。
“愿意。”他说。
陈三更看着他。
“想好了?”
“想好了。”刘大柱说,“我媳妇……她受了太多苦。我不想让她再记着这些。”
他低下头。
“孩子……我会告诉他,他娘有多疼他。”
陈三更把刀递给他。
“去吧。把刀放在你媳妇枕边,说:剪刀开合时,母子俱安。”
刘大柱接过刀,转身要走。
“等等。”陈三更叫住他。
刘大柱回头。
“这刀,是赊给你的。”陈三更说,“报酬是——等你儿子长大了,告诉他,他娘不是忘了,是不敢记。”
刘大柱怔了怔。
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进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陈念归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
“哥,”她轻声问,“他会回来还刀吗?”
陈三更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把刀,他要用一辈子。”
陈念归沉默。
月亮又移了一些,照在院墙上,照在槐树上,照在那两个站着的身影上。
“念归,”陈三更忽然说,“你今天赊的那笔刀,是对的。”
陈念归转头看他。
“那个媳妇,她选了自己记着。刘大柱的媳妇,选了不记着。都是自己选的,没有对错。”
他顿了顿。
“赊刀人只给人选择,不替人选。”
陈念归低下头。
“可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欠她们什么。”
陈三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眉眼和母亲一模一样。
“你不欠她们。”陈三更说,“你给了她们选择,就够了。”
陈念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转身走回屋。
走到门口,她回头。
“哥,你不睡?”
“再坐一会儿。”
陈念归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陈三更重新坐回槐树下,望着那轮残月。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庄稼的气息,带着一点点血腥的气息——那是刘大柱身上的。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
明天,刘大柱的孩子会出生。
那个孩子不会知道,他娘为了生他,受了多少苦。
也不会知道,他爹为了让他娘少受些苦,赊了一把斩缘刀。
但那把刀会一直在他家。
传下去。
像陈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