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将军府·再探卿安
青石镇遇袭一事过去已有五日。
裴烬身上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换药时依旧牵扯着皮肉发疼,可心底的纷乱,远比身上的伤痛更磨人。那日靠着云浅月教的招式死里逃生,又反复回味着妹妹那句“她不是坏人”,他心里的坚冰日日都在松动——
可血海深仇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得,也咽不下。
他安顿好长风门的手下,让陈策紧盯国师与周泰的线索,自己却始终放不下将军府里的妹妹。辗转半宿,终究还是决定,再去看上一眼。
夜色深沉,整座都城都陷入沉睡,唯有零星灯火点缀在街巷。
将军府高墙耸立,守卫比往日更严,巡逻的士兵步伐整齐,甲胄摩擦的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裴烬换上一身玄色夜行衣,身形隐匿在夜色中,避开暗哨与巡逻队,轻车熟路地绕到西侧偏院——
那是妹妹裴婉儿居住的地方。上一次来的路线,他早已刻在心里。
偏院静悄悄的,唯有正屋的窗棂透着微弱的烛火。昏黄的光透过纸窗,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裴烬站在窗外,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没有落下。他忽然有些忐忑——怕看到妹妹受委屈,更怕听到关于云浅月的只言片语,让本就纷乱的心,更加难以平复。
深吸一口气,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屋内,裴婉儿正坐在桌前,单手支着下颌,望着烛火怔怔发呆。桌上放着半块未绣完的锦帕,针脚细密,却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听到门响,她猛地回神,转头看向门口。看清来人的瞬间,原本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像是落进了星光,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哥!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难掩的欣喜,却又刻意压低,怕惊动了府里的人。
裴烬迈步走进屋内,反手关上房门。借着烛火,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妹妹。
不过几日未见,婉儿似乎又瘦了些,脸颊微微凹陷,下巴更尖。一身素色布裙洗得干净整洁,没有半点华贵装饰。可她的眼神,却比上一次相见更加平静,没有惶恐,没有愁苦,也没有寄人篱下的卑微。反倒透着一股历经波折后的沉稳——
像一潭静水,波澜不惊。
裴烬心头一酸,满是愧疚。他是武安侯府的世子,本该护着妹妹一生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可如今,却让她困在这将军府中,过着这般小心翼翼的日子。他这个兄长,当得实在失职。
“这几天在府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给你脸色看,或是故意怠慢你?”
裴烬走到桌前坐下,声音放得极柔,满是关切。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一旁的柜子里放着崭新的衣物。看得出来,照料得极为用心。
裴婉儿笑着摇了摇头,给裴烬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他面前。语气轻快,丝毫没有抱怨:
“哥,你就别操心了,我过得很好。府里的下人都很客气,从没人敢欺负我。吃穿用度都是按时送来,样样都齐全,半点不缺。”
她拉着裴烬的手坐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与伤口,下意识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握紧了几分。她知道哥哥在外奔波,必定凶险万分,过多追问,只会徒增烦恼。
裴烬看着妹妹平静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翻涌不休。
他见过婉儿儿时娇憨任性的样子,见过家破人亡后她惶恐无助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沉稳淡然的模样。本该是娇养在深闺的侯府大小姐,如今被迫长大,学着隐忍,学着接受现实——
这份懂事,反倒让他更加心疼。
沉默片刻,裴烬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婉儿,你……就不恨吗?”
裴婉儿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垂下眼眸,盯着跳动的烛火,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像是在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噼啪作响,空气都变得凝滞。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裴烬。眼神清澈而认真,没有丝毫怨毒,只有释然:
“恨过的。刚来这里的时候,我恨所有人。恨朝堂上的奸人,害我家破人亡;恨这座将军府,困住我的自由;更恨那位素未谋面的将军,觉得她和那些坏人是一丘之貉。”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时候整日以泪洗面,觉得天都塌了,活着都没有指望。满心满眼都是恨,恨得吃不下,睡不着——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了我。”
裴烬心口一紧,喉头发哽,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开口。那段黑暗的日子,他在外面漂泊复仇,妹妹孤身一人被困在这里,承受的恐惧与痛苦,一点都不比他少。
“现在呢?”裴烬哑声问道。
裴婉儿轻轻笑了笑。笑容平淡,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她摇了摇头,轻声道:
“现在不恨了。哥,恨太累了。”
她顿了顿:
“心里装着恨,就永远都走不出来。日日活在痛苦里,折磨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爹娘在天有灵,也一定不想看到我这般模样。”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而且……将军……她其实不坏。”
短短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裴烬心底炸开。
他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心跳骤然加速。抬眼看向妹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哪个将军?”
他明知故问。
这座都城,只有一位将军,只有一座将军府——就是无名将军云浅月的府邸。他心里清清楚楚,妹妹口中的将军,就是那个他爱恨交织、日夜挣扎的人。
可他还是想问。仿佛只要妹妹不说出那个名字,他就能自欺欺人,继续维持心底的恨意。
裴婉儿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沉默了许久,才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哥,你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裴烬追问,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
裴婉儿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恳求:
“你心里有你的执念,有你的仇,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打乱你的心思。你只要知道,我在这里过得好,没人欺负我——就够了。”
裴烬看着妹妹的眼神,瞬间明白了。
她什么都知道。或许早就猜到了那位将军的身份,也猜到了他和那位将军之间,有着解不开的恩怨。所以才不愿点破——怕他痛苦,怕他两难。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裴烬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坐着,心底翻江倒海。妹妹的话,像一根细针,一点点戳破他用仇恨筑起的高墙,让他不得不面对——
云浅月对妹妹的好,是实打实的。不是假意,不是作秀。
过了许久,裴婉儿像是怕他多想,缓缓开口,轻声讲述着在将军府的日子。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刻意讨好,只是陈述事实:
“刚来的时候,我心里怕得厉害。想着侯府倒台,我一个罪臣之女,必定要受尽磋磨,吃苦受累。可没想到,府里的下人从不敢对我有半分怠慢——吃的穿的,都是挑最好的送来,起居都有人细心照料。”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前几日我受了风寒,高烧不退,下人们连夜去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煎药照料,一刻都不敢耽误,直到我痊愈。”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裴烬:
“后来我私下里问了贴身伺候的丫鬟,为何要对我这么好。丫鬟说——是将军离府前特意下的命令,谁敢怠慢我,不必禀报,直接按军法处置。”
她看着裴烬,眼神澄澈,认真地问道:
“哥,你说,一个真正的坏人,一个满心都是算计的人——会对我这样一个无依无靠、毫无用处的罪臣之女,这么上心吗?会特意吩咐下人,护我周全吗?”
裴烬张了张嘴,想说她是在演戏,想说她是另有所图,想说她是杀了全家的仇人——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找不到理由反驳。
若是云浅月心存歹意,大可放任妹妹自生自灭,甚至可以用妹妹要挟他,折辱他,以绝后患。可她没有——她选择了最费力、最无利可图的方式。派人悉心照料,护她衣食无忧,护她不受欺凌。
这份关照,持续了一日又一日,绝非一时兴起的假意。
他沉默着,久久没有说话。
心底两个声音反复拉扯。一个说,她护着婉儿,是真心实意,她或许并非十恶不赦。另一个说,她是仇人,家仇不共戴天,绝不能心软。
两种念头交织碰撞,让他头疼欲裂,满心都是煎熬。
裴婉儿看着他纠结痛苦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哥,你认识那位将军,对不对?”
裴烬依旧沉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上次你来看我,我问你,你没有回答。这次我再问,你还是不肯说。”
裴婉儿轻轻摇头,眼神里满是通透:
“但我知道——你不仅认识她,你们之间,还有很深的纠葛。不只是寻常相识那么简单。”
她是他的亲妹妹,从小一起长大,最懂他的心思。他提起那位将军时眼底的复杂,听到将军关照自己时的挣扎——都藏不住,她一眼便看穿了。
裴烬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妹妹。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眼底的纷乱与痛苦。窗外夜色浓重,树影婆娑,像极了他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思。
“别问了。”他哑声开口,带着一丝疲惫。
裴婉儿没有再追问。
她缓步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轻柔,却满是恳切:
“哥,我不问,我也不想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我只知道,她对我好,护我周全——这就够了。”
她握紧他的手:
“你在外奔波,一定要放下执念,保护好自己。不要为了仇恨,赔上自己的一生。”
裴烬望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妹妹的话。
她对妹妹好,是铁一般的事实。她牵扯进当年的血案,害死满门亲人,也是抹不去的过往。这两个截然相反的事实,在他脑海里反复打架,让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恨她,可她却一次次护着他在意的人,甚至救了他的命。
他想放下,可血海深仇压在肩头,他不能忘,也不敢忘。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裴婉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哥,你近日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听府里的下人私下议论,说最近有不明势力在四处查你的踪迹,像是要对你不利。你千万要提防。”
裴烬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他早知道回国后就被人盯上,青石镇的埋伏就是最好的证明。幕后黑手,定然是那位神秘国师。
他点了点头,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温柔:
“我知道。哥心里有数,会小心的,你不必担心。”
夜色渐深,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裴烬不能再久留,若是被人发现,不仅自己危险,还会连累妹妹。
他转身看着妹妹,眼眶微微泛红,轻声道:
“天快亮了,哥得走了。你在府里好好照顾自己,安心等着。等哥查清楚所有事情,安顿好一切,就立刻来接你离开——再也不让你在这里受半分委屈。”
裴婉儿点了点头,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哽咽道:
“哥,你一定要平安,千万不要逞强。我等你来接我。”
裴烬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言,怕再多待一刻,就舍不得离开。
他转身推开房门,身形一闪,便隐匿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将军府,一路顺畅,没有惊动任何人。
走出将军府,天边已经大亮,晨曦洒满都城。柔和的晨光落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裴烬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街巷,脚步缓慢,满心都是妹妹的话语。
“她其实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