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选演讲之后的第三天,结果出来了。
沈方舟以压倒性优势当选集团副总。公示栏里贴着红头文件,他的照片挂在上面,旁边是简短的履历。路过的人看一眼,有人点点头,有人停下来多看两眼,有人拍张照片发到群里。
老李第一时间冲进办公室,手里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比沈方舟还激动。
“沈总!不,沈副总!结果出来了!您看!”
沈方舟正在看文件,抬起头扫了一眼老李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看见了。”
“看见了?您就这反应?”
“不然呢?放挂鞭?”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现在是副总了,说话还是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不会聊天。”
沈方舟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老李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还有事?”
“那个……赵院长今天早上提交了提前退休申请。”
沈方舟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九点。直接递到孙总那儿的。”
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老李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沈方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赵院长今年五十二岁,离正常退休还有三年。他现在退,不是因为年龄,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那天在演讲现场,他是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的人。
一个竞争对手,为一个比自己年轻七岁的人鼓掌。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
沈方舟拿起手机,翻到赵院长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有些话,不需要说。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看了两页,手机响了。这回是儿子。
沈知行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沈知行:爸,恭喜。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起来。
沈方舟:谢谢。周末回来吃饭?
沈知行:行。苏棠姐姐做饭?
沈方舟:你做。她最近手伤了。
沈知行:她怎么了?
沈方舟:没事。被人碰了一下。
沈知行:谁?
沈方舟:你不用管。
沈知行:爸,你是不是又一个人扛了?
沈方舟愣了一下。
沈方舟:没有。
沈知行: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有了。
沈方舟没回。
过了两分钟,儿子又发了一条。
沈知行:周末我回来。你别管了,我来做饭。
沈方舟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五岁那年,他发烧,儿子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洒了一地,杯子差点掉地上。他说“爸爸你喝水”,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
十五年了,那个小孩没变。
沈方舟:好。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江面上有船在走,今天的船走的是顺流,快了很多。
中午十二点,苏棠准时出现在大楼门口。今天穿的是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保温桶抱在怀里。但她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不太明显,沈方舟看出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接过保温桶。
“腿怎么了?”
“没事,磕了一下。”
“怎么磕的?”
“搬货的时候不小心。”
他看着她。
她看着别处。
“苏棠。”
“嗯?”
“你看着我。”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弟的债主又来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你怎么知道的?”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不光耳朵红,左腿还会不自觉地往后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抬起头。
“你观察这么仔细的?”
“跟你学的。”
她瞪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今天早上,来了两个人。问我弟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们翻了一下店里,没找到人,走的时候推了我一把。摔了一下,没事。”
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保温桶的提手。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人已经走了。备了个案。”
“苏棠——”
“沈方舟,”她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刚当上副总,别掺和这种事。我自己能处理。”
他看着她,很久。
“你怎么处理?”
“我……”
“你打不过他们。你报警,他们跑。你给钱,他们下次还来。你怎么办?”
她没说话。
“苏棠,你之前说过,让我别一个人扛。”
她抬起头。
“现在你一个人在扛。”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沈方舟,你是不是非要管?”
“是。”
“你刚当上副总,外面多少人盯着你?你跟赌债扯上关系,他们怎么说你?”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你——”
“苏棠。”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你弟的事,不是你的错。但你一个人扛不了。我也扛不了。但两个人一起,至少能扛得久一点。”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怎么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因为你是我的。”
她没说话,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就那么站着,一手提着保温桶,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大楼门口人来人往,有人看,有人假装没看。他不在乎。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从他手里拿过保温桶,拉着他在台阶上坐下。
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排骨切得比上次整齐多了,色泽红亮,上面撒着白芝麻。
“陈姨说这次可以打九十分。”
“扣的十分呢?”
“摆盘不好看。”
他笑了,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咸淡刚好,肉质酥烂,骨肉分离。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点头。
“还行。比上次强。”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捧着保温桶,一口一口吃。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人多看一眼,有人匆匆走过。
“沈方舟。”
“嗯。”
“你当了副总,以后是不是很忙?”
“会忙一点。”
“那你还有时间回来吃饭吗?”
他停下筷子,看着她。
“有。”
“真的?”
“真的。你做的饭,再难吃我也吃。”
她瞪了他一眼。
“你说谁做的饭难吃?”
“我。我说我做的饭难吃。”
她笑了,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吃完饭,她收拾保温桶,站起来。
“我走了。下午还有客人。”
“苏棠。”
她回头。
“你弟的事,我来处理。你别管了。”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处理?”
“你不用管。信不信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信。”
她转身走了。五菱宏光突突突地开走了,消失在街角。
沈方舟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有个事麻烦你。帮我查一个人。苏磊,苏棠的弟弟。欠了赌债,大概二十多万。我想知道债主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沈总,你这是要——”
“帮我查。查到了告诉我。”
他挂了电话,转身走进大楼。
下午两点,沈方舟坐在新办公室里。副总办公室在十六楼,比原来大了一倍,落地窗能看见整条江。书柜是新的,办公桌是新的,连那盆君子兰都是新的——原来的那盆,他留给了接任他位置的人。
他没动办公室里的任何东西,只是把自己的电脑和那个印着“劳动模范”的搪瓷杯带了过来。
搪瓷杯放在桌上,跟崭新的办公桌格格不入。
小王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沈总,您的茶。”
“谢谢。”
小王把茶放下,看了一眼那个搪瓷杯,犹豫了一下。
“沈总,这个杯子……要不要换一个?”
“不用。”
“好的。”小王转身要走。
“小王。”
“在。”
“帮我约一下苏磊。明天下午,三点,在南城老街那个咖啡店。”
小王愣了一下。
“苏磊是——”
“苏棠的弟弟。”
小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好的,沈总。我这就去约。”
门关上了。沈方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江面。
船还在走,今天的船走得很快,顺流而下,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他拿起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微信。
沈方舟:明天下午我去见你弟。你别去。
她秒回了。
苏棠:你去见他干什么?
沈方舟:谈谈。
苏棠:谈什么?
沈方舟:谈他怎么还你钱。
苏棠:他没钱。
沈方舟:所以让他想办法。
苏棠:他能有什么办法?
沈方舟:我跟他谈完你就知道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苏棠:沈方舟,你别打他。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沈方舟:我不打人。
苏棠:他欠了五十多万了,那些债主都打过他。
沈方舟:我不是债主。
苏棠:那你去干什么?
沈方舟:去告诉他,他姐以后不会再替他还钱了。
苏棠:然后呢?
沈方舟:然后看他怎么办。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
苏棠:沈方舟,你是不是在帮我立规矩?
沈方舟:是。
苏棠:你凭什么?
沈方舟:凭我是你未来老公。
那边没回。
他等了五分钟,手机又亮了。
苏棠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小人儿脸红了。
苏棠:那你别太凶。他胆子小。
沈方舟:好。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江面。
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明天,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他不想见,但必须见的人。
不是为了苏磊。
是为了她。
【第十七章完】
---
下章预告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方舟坐在南城老街的咖啡店里。这家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有几盆绿萝,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香味。
苏磊迟到了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左脸又多了一块新的淤青。他看见沈方舟,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沈哥。”
“坐。”
苏磊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姐知道你来吗?”
“知道。”
苏磊的手在桌子下面绞着,指节发白。
“沈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欠她的钱,我会还的。”
“拿什么还?”
苏磊不说话。
“苏磊,我不是来骂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两件事。”
苏磊抬起头。
“第一,你姐以后不会再替你还赌债了。不是因为她没钱,是因为她不能再被你拖累了。”
苏磊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第二,你欠她的二十万,我替你还。但不是白还。”
“什么意思?”
沈方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你姐那家美容院的用工合同。你去她那儿上班,月薪四千五,包吃住。每个月扣三千还债,剩下的你自己花。六年还清。”
苏磊愣住了。
“你让我去我姐店里上班?”
“对。”
“她不会同意的。”
“她会。因为这是我替她还钱的条件。”
苏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沈哥,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方舟看着他。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她。”
苏磊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对不起她。”
“知道对不起,就好好干。”
苏磊拿起笔,签了字。
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但签完了。
沈方舟把合同收起来,站起来。
“明天去报到。别迟到。”
他走到门口,听见苏磊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沈哥。”
他回头。
苏磊坐在那儿,脸上的淤青在咖啡店的灯光下很显眼。
“谢谢你。”
沈方舟看着他,看了两秒。
“别谢我。把你姐的钱还完,再谢。”
他推门出去了。
老街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
苏棠的微信。
苏棠:你跟他谈完了?
沈方舟:谈完了。
苏棠:他没哭吧?
沈方舟:哭了。
苏棠:……你是不是骂他了?
沈方舟:没有。我说让他去你店里上班。
那边沉默了很久。
苏棠:他同意了?
沈方舟:同意了。
苏棠:沈方舟,你怎么做到的?
沈方舟:我说不还钱就不让你嫁给我。
苏棠:你胡说。
沈方舟:嗯,我胡说的。
苏棠:那你到底怎么说的?
他站在老街的路口,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笑了。
沈方舟:我说,你姐等你长大等了二十二年。现在该你等她一次了。
苏棠:他信了?
沈方舟:信了。
苏棠:……你骗人。
沈方舟:嗯,我骗人的。
苏棠:沈方舟!
沈方舟:晚上想吃什么?
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
苏棠:你。
他看着那一个字,站在老街路口,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