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话长。”尘儿摆了摆手,拿起一旁的芒果开始削皮,动作娴熟得不像个新手,“我在这帮我朋友顶一下班,她临时去洗手间了,马上就会回来,挽卿姐,你先等一下,我马上为你榨好果汁,一会儿我找你,咱们再慢慢聊。”
说话间,她已经将削好的芒果切成小块,放进了榨汁机里。按下开关的瞬间,细碎的芒果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空气中的香槟味,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莫挽卿看着她认真操作的侧脸,心里的担忧稍稍放下了,却还是打定主意,一会儿一定要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莫挽卿指尖还沾着榨汁机残留的凉意,端着杯壁凝着水珠的芒果汁往回走。玻璃杯中橙黄的果液晃出细碎的光,像极了她此刻还算轻快的心情——直到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了不远处的藤编卡座旁。慕沐正站在那里,黑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透着柔和的轮廓。他对面的女人穿着杏色连衣裙,发梢别着枚珍珠发夹,两人相视而笑时,女人眼尾的梨涡与慕沐嘴角的弧度莫名契合。莫挽卿端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进袖口,她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努力地调整着呼吸,是该过去打个招呼,还是再等等?念头刚转完,卡座旁的慕沐像是有感应般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亮。那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来,见状优雅地颔首示意,踩着细高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群。
“给你——”莫挽卿快步上前,将芒果汁重重塞进慕沐手里,杯沿的水珠溅到了他的手背上。她别过脸,刻意不去看他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
慕沐没在意她的语气,握着冰凉的杯子凑近鼻尖,轻嗅了一下那股甜腻的果香,眉梢微微挑起:“芒果汁?”
“怎么?不喜欢?”莫挽卿心头的烦躁又冒了上来,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火药味。
“不是——”慕沐连忙摆手,指尖摩挲着杯壁解释,“我,我芒果过敏。”他说着,目光落在莫挽卿鼓起来的脸颊上,像一只气呼呼的小仓鼠,眼底顿时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发生什么了?谁惹姐姐不高兴了?”
“你少转移话题!”莫挽卿瞪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你不要忘了咱们这次来的目的。是来查线索的,不是来和陌生人闲聊的。”
“没忘啊。”慕沐举了举手里的杯子,语气一本正经,“刚刚的小姐姐是这里的常客,说两小时后‘南苑’有特别表演看哦。”
“表演?什么表演?”莫挽卿的注意力果然被勾了过去,侧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慕沐抬手,指向场地另一侧:“据说有位顾客特意点的节目,就在那个挂着各种精巧灯笼的区域——那是南苑,全是古典风装饰。”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身边的另一侧,“这边是北苑,现代简约风。”
“这和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莫挽卿皱起眉,一脸地不解。
“不好说。”慕沐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按理说只是场普通表演,稀松平常。但你想,这种场合一旦人员聚集,就容易出现混乱,而混乱的时候——”
“就是藏污纳垢、趁机动手的好时机。”莫挽卿接过他的话,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她看着慕沐紧绷的下颌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软了些:“别想太多,铜雀楼能经营的风生水起,一定有过人之处,应该早就有应对突发状况的措施,咱们要等的人不是明天才到吗?还是静观其变吧。这个位置待着挺好的,刚好能看清两个区域的动静。”
“挽卿姐——”清甜的嗓音猝不及防掠过耳畔,莫挽卿刚抬眼,一道纤细的身影已快步走到跟前。她连忙起身,温热的手攥住尘儿微凉的手腕,将人拉到身旁的空位上坐下,指尖不经意触到女孩单薄的衣料,眉梢微微蹙起。
“尘儿,这是我的朋友慕沐。”莫挽卿侧身介绍,话音刚落便察觉到气氛异样——慕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尘儿,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困惑与探究,像是在拼凑破碎的记忆;而尘儿脸上漾着藏不住的惊喜,脸颊却因那道灼热的目光泛起薄红,羞涩地垂下头,眼尾的余光却总绕不开慕沐的身影,像受惊的小鹿偷偷打量着猎人。
“你们之前认识?”莫挽卿指尖轻点桌面,语气里藏不住好奇。这两人的反应,绝非初见该有的模样。
“这个妹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慕沐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子边缘。在莫挽卿听来,这不过是他惯常用来搭讪的托辞,正要开口打趣,却被尘儿的话打断。
“认识。”两个字说得异常坚定,尾音落地的瞬间,莫挽卿惊得微微张嘴,慕沐更是直接坐直了身体,原本散漫的眼神彻底凝聚起来,直直看向尘儿:“你说什么?”
“你们怎么认识的?”莫挽卿见慕沐一脸茫然,便转向尘儿追问,指尖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背,给予无声的安抚。
尘儿抬眸望向慕沐,澄澈的眼眸里盛着细碎的光,声音轻得像羽毛:“大约两年前,东八区的垃圾堆旁,那个寸头小乞丐。”
话音未落,慕沐猛地从椅上弹起,带得身下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你——你是那个寸头小少年?”他上前一步,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乌黑柔顺的短发,明艳动人的面容,与记忆中那个灰头土脸、穿着破旧的小乞丐判若两人,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初发现“少年”竟是女孩时的莫挽卿。
“枉我阅女无数,当时竟也没发现你是一个女孩子!“慕沐跌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非常绅士地将手中还未喝过的果汁递给了尘儿。
“到底发生了什么?”莫挽卿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往前凑了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尘儿的眼神暗了暗,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自你和慕倾哥哥离开后,海面上很快就燃起了爆炸的火光,我还以为你们……”她顿了顿,喉间泛起哽咽,“刚才突然见到你,我太惊喜了,慕倾哥哥他还好吗?”
“他很好,我们都活下来了。”莫挽卿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慕倾拄着拐杖的模样——他腿脚不便,却总笑得温柔,每次见到自己,都会放慢脚步,稳稳地向自己走来,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后来我跟着张叔到处送货,虽然每天都很辛苦,却总算能吃饱饭。”尘儿的声音渐渐低沉,“平静日子过了半年,有天夜里我发着高烧,没能跟着张叔去送货。凌晨的时候,他跌跌撞撞地回来,额头淌着血,外套被撕得稀烂,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小瓶退烧药,药瓶的玻璃都被他攥得发毛。他没说自己遭遇了什么,只催着我赶紧离开东九区,去找找看,还有没有亲人。也是那天,我第一次听到关于母亲的事。”尘儿的声音开始发颤,“张叔说,他是在东九区附近的垃圾堆捡到我母亲的。那时候她浑身是泥,神志不清,身上的味道比垃圾还难闻,正被几个小混混围着戏耍、起哄。张叔看不过去,把人救回了他那间简陋的船屋。他说母亲洗漱干净后,是个世上少有的美人,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出挑,哪怕穿着粗布衣服,也透着世家小姐的贵气。只是无论张叔怎么询问都无法问出有用的信息,母亲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张叔在附近打听了很久,才知道母亲五个月前就出现在东九区了,当时就已经是神志不清的状态了,还被一个混混……”尘儿的声音戛然而止,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莫挽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才发现女孩的后背绷得紧紧的,一滴温热的泪水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人心尖发疼。莫挽卿望着尘儿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忽然想起东九区那些如孤魂般游荡在各个角落的人们,尘儿的遭遇不是个例,而是无数底层人的缩影。他们像野草一样在泥泞里挣扎,可谁能为他们撑起一片遮雨的天?
“张叔说捡到母亲时,她已经怀孕近四个月了,张叔心生怜悯,便决定暂时收留母亲,不久后母亲生下了我,在我出生还不足一个月时,母亲因长期身体和心理上的创伤而离世,后来我一直在张叔的庇护下成长,张叔说我长得很像母亲,所以一直让我作男孩子装扮,剪了寸头,教我说话粗声粗气的,像个小痞子,避免招致祸端。”尘儿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擦去眼泪。
“张叔因那晚的伤势留下了病根,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多次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他死活不肯说,只是一个劲的嘱咐我,一定要离开东九区,没过多久,张叔也……离世……了。”尘儿的声音哽咽着像断了的线,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当时的我还没有离开东九区的打算,毕竟我没有其他的去处,直到收拾张叔的东西时,我在张叔床头的一个老鼠洞里发现了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张模糊的女人照片和一些破旧的纸币。”
“照片?”慕沐突然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你怎么了?吓我们一跳。”莫挽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慕沐的眼神异常明亮,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似的。
“没事,你继续说。”慕沐像是打开了记忆里的某个开关,难怪他会觉得尘儿好像在哪里见过,的确,是在某张照片上见过跟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至于她们是什么关系,还得后续调查验证。
“照片上的女人有些模糊,看不清长相,但是可以从身材和穿着看出应该是一个有一定背景的漂亮女人。”尘儿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安,“我当时心里发慌,觉得张叔的死肯定和这照片有关,就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了东九区。”
“照片能给我看看吗?”慕沐往前凑了凑,目光里满是急切。
“嗯。”尘儿连忙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一张翻拍的照片递过去。莫挽卿先接过来细看,照片像素不高,并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她把手机递给慕沐,只见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原件我藏在宿舍的箱子底下了,怕弄丢,就用手机拍了下来,可能更不清楚了。”尘儿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机,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像是在触碰某种珍贵的念想。
“到了东八区我才知道,繁华地方也不好混。”她继续说道,“人家一看我未成年,都不肯招我做工,张叔留下的钱很快花光了,我只好睡在天桥底下,可没过几天,就被一群混混赶了出来。”
“遇到慕沐哥哥那天,他们正追着我打。”尘儿的声音轻了下来,眼神却渐渐亮了,“我躲到垃圾堆里,以为能逃过一劫,没想到还是被他们找到了。他们好像很生气,扬言要扒光我的衣服,暴揍我一顿,我想这下死定了,他们肯定会发现我是个女的,更加不会放过我的,当时的我害怕极了。”
“就在这时,慕沐哥哥出现了。”她抬眸望向慕沐,眼里盛着细碎的星光,“他逆着光站在巷口,穿着黑色的风衣,声音冷冷的,只说了一句‘滚’,那些混混就被吓跑了。他好像从光里走来的神。”
莫挽卿听得心头一软,这场景竟和她第一次遇见慕倾时如此相似——同样是绝境中的救赎,同样是逆着光的身影。她转头看向慕沐,发现他耳根微微泛红,正不自然地别过头,却悄悄调整了坐姿,让自己更靠近尘儿一些。原来这个总是吊儿郎当的男人,也有被人当作光的时刻。
“后来,我天天在那附近等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尘儿的声音带着少女的羞涩,“可他再也没出现过。当时的我也快放弃了,感觉活下去的信念彻底没了,又累又饿的我走到最初相遇的垃圾堆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想着在这个地方结束我的一生,至少最后心里会觉得暖暖的,但是等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还活着,正躺在一个豪华的房间,房间里的一个大哥哥说他是慕沐哥哥的朋友,是慕沐哥哥把我救回来的,可惜当时慕沐哥哥已经离去,大哥哥帮我重新办理了身份信息,给我在铜雀楼安排了保洁员的工作,还让我住进了员工宿舍,让我结束了流浪的生活。”
话音落下,安静了许久。莫挽卿轻轻拍着尘儿的背,慕沐则望着远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里藏着无人知晓的思绪——他终于想起,那天救下“小少年”后,他特意托人去安置,却没想到,这个被他随手帮助的孩子,竟和家族的旧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你在这儿过的还好吗?”莫挽卿关切地问道。
“挺好的,在这儿吃住都不用担心,还有工资拿,也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尘儿很开心的笑着,仿佛曾经的那些苦难从未发生过。
“那就好,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莫挽卿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尘儿,尘儿一番操作后,有些怯生生地望向慕沐说道:慕沐哥哥,可以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把你手机给我吧!“慕沐伸出指节分明且修长的大手,示意尘儿将手机递给自己。
“挽卿姐,你们这次来铜雀楼,是有要紧事?“尘儿关切地问道。
“为了寻一人“莫挽卿目光沉了沉。
“是谁呀?说不定我在这儿见过呢。”尘儿往前凑了凑。
“尘儿,别问。”莫挽卿突然抬眼,眼底的警示像淬了冰,“这事凶险,你千万别掺和进来。”
尘儿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苦心——莫挽卿这般严肃,定是怕牵连自己。她鼻尖一酸,脸上却绽开明朗的笑:“嗯,我懂的。挽卿姐,我不方便待太久,我要去工作了。”说着便转身要走,经过慕沐身边时,脆生生喊了句,“慕沐哥哥,再见!” 莫挽卿望着她兴高采烈的背影,喉间泛起涩意,那笑靥如花的模样太过晃眼,竟让她失了神。直到尘儿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她才被慕沐轻咳的声音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