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蓟城的城门就在沉沉的闷响中缓缓洞开。
两千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裹布，衔枚疾进，像一条无声的黑色河流，沿着官道向东涌去。这支队伍是燕国的全部骑兵家当——两千人，两千匹马，每一匹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这是燕国全部的机动力量。这两千骑兵如果折在这里，燕国将在至少一年内丧失主动出击的能力。但沐剑旗的脸上没有任何犹豫——他知道，有些仗，不需要人多，只需要打对地方。
行军路线是事先就规划好的。从蓟城出发，沿燕山南麓一路向东，绕过韩军的正面行军路线，从侧翼穿插到土木堡。全程三百余里，骑兵昼夜兼程，一日一夜便可抵达。
沐剑旗将队伍分成前后三队，交替行进，保持马力，沿途避开村镇和官道，专走山间小路，行踪隐蔽得像一条在草丛中游走的蛇。
第二天黄昏，土木堡已经在望。
土木堡的地形，比地图上看起来更加险恶。
这是一条狭长的谷地，夹在两座连绵的山脉之间，东西长约十余里，南北宽处不过两三里，窄处仅容数骑并行。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碎石遍布，坑洼不平。
两侧的山坡虽然不算陡峭，但足以让骑兵俯冲而下，借着地势的冲击力将任何敌人撕成碎片。谷地的东端是一个喇叭形的开口，通向开阔的平原；西端则收窄成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隘口，易守难攻。
整条谷地，就像一只倒扣在地上的长条形漏斗。一旦大军挤进来，两头一堵，就是一座天然的坟墓。
两千骑兵被分成左右两翼，各八百人，分别埋伏在谷地南北两侧的山林中。剩下的四百人作为预备队，由沐剑旗亲自率领，埋伏在谷地西端的隘口后方。命令简单而明确——隐蔽行踪，压制声响，人衔枚、马勒口，不得暴露任何踪迹。没有他的信号，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斥候营的精锐被撒了出去，化装成樵夫、商贩、流民，渗透到韩军行军路线的两侧。每日一报，实时传递韩军的动向——走到哪里了，速度如何，士气怎样，有没有派出斥候。
一切就绪。
剩下的，就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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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的十万大军，此刻还在三百里外，以一种沐剑旗难以理解的方式，慢吞吞地向北蠕动。
韩千桦的“御驾亲征”，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闹剧。
大军从韩国都城阳翟出发的那天，韩千桦就没有出现在点将台上。她坐在一辆专门打造的巨大战车上，车身通体漆成金色，装饰着彩色的绸缎和流苏，车顶撑着一顶华盖，四周垂着轻纱帷幔，远远看去不像是去打仗，倒像是去参加一场盛大的游行。
战车由八匹白马拉着，车后跟着长长的一串辎重车，上面装满了她的私人用品——成箱的衣物、胭脂水粉、精致的餐具。
她的中军大帐里，两名面容俊美的年轻男子一左一右地陪在她身边，一个是她亲自封的“行军侍郎”，另一个是“御前侍卫长”，两人都穿着仿古的韩服，头发梳成偶像剧里的样式，被她亲昵地唤作“欧巴”。
行军途中，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战车里，和她的欧巴们嬉闹，偶尔掀开帷幔看一眼外面的风景，抱怨一句“路好难走”或者“太阳好晒”。
至于行军布阵、斥候侦察、粮草补给这些事，她一个字都没过问过。
副将们不是没有提醒过她。
大军出发的第二天，前军主将就曾骑马来到中军，恭恭敬敬地禀报：“大王，我军行军速度过快，辎重队已经落后了三十里。前方地形陌生，臣建议放慢速度，派出斥候侦察前方道路，以免——”
“放慢速度？”韩千桦从帷幔后面探出头来，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欧巴们都在赶路，你让他们放慢速度？你知道他们多辛苦吗？加快速度！明天要是还走不到预定的位置，你自己看着办！”
主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韩千桦已经把帷幔放下了。
第三天，另一名副将又来进言：“大王，我军已进入魏国境内，沿途地形复杂，两侧多有山地，容易遭伏。臣建议分兵前后呼应，左右派出游骑警戒——”
“你烦不烦？”韩千桦的声音从帷幔后面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魏国是我们的盟友，他们都已经开放边界了，怎么可能有埋伏？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退下！”
副将不敢再说，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十万大军，就在这样的状态下，浩浩荡荡地涌入了土木堡。
进入土木堡之前，韩千桦其实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谷地的入口处，几名将领最后一次聚在一起，硬着头皮来到韩千桦的战车前。主将代表众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大王，天色已晚，土木堡内地形复杂，大军进入后难以展开。臣等建议，今日在谷外扎营，明日一早再行通过。谷外是一片开阔地，即便有敌来袭，我军也能从容应对。”
韩千桦正搂着她的两个欧巴，在战车里小憩。听到这句话，她懒洋洋地睁开眼睛，透过帷幔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夕阳正在西沉，余晖将远处的山峦染成金红色，确实已经不早了。
她又看了一眼她的欧巴们。两个年轻人脸上满是疲惫，眼眶下泛着青黑色，嘴唇干裂，显然已经被连续一周的行军折腾得够呛。其中一个正靠在她肩上打瞌睡，另一个也在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她的心软了。
“欧巴们都累了，”她说，语气不容置疑，“今天就到这里，进谷扎营。明天再走。”
“大王！谷中扎营——”
“我说进谷就进谷！”韩千桦的声音骤然拔高，“你再废话，我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喂蚊子！”
十万大军，就这样挤进了土木堡。
从谷口到谷尾，十余里的狭长通道里，塞满了人、马、车、辎重。前军已经走到了谷地的西端，后军还在谷口外面排队往里挤。骑兵的马匹被步兵挤在中间，无法驰骋；步兵的队列被辎重车冲散，无法列阵；辎重车被卡在狭窄的路段上，进退两难。整个队伍像一条被灌得太满的香肠，鼓鼓囊囊，随时都可能爆开。
将领们试图组织士兵列阵戒备，但谷地太窄，根本展不开。有人喊“向左”，左边是山壁；有人喊“向右”，右边是悬崖。士兵们被挤在中间，前胸贴后背，连转身都困难，更别提列阵迎敌了。
混乱之中，韩千桦的战车被卡在了谷地中段最狭窄的地方。八匹白马挤在一起，打着响鼻，焦躁地跺着蹄子。战车两侧的帷幔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车顶的华盖也歪了。韩千桦坐在车里，搂着她的欧巴们，还在抱怨“这地方怎么这么窄”。
她下令摆宴。
士兵们在谷地里埋锅造饭，炊烟从十余里的狭长通道里升腾起来，像一条灰色的长龙，蜿蜒在暮色中。篝火在谷地里星星点点地燃起，映照着士兵们疲惫而茫然的面孔。有人靠着山壁打盹，有人挤在一起聊天，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没有人放哨，没有人警戒，甚至没有人把刀剑放在顺手的位置。
将领们急得团团转，却谁也不敢再去触韩千桦的霉头。
夜幕降临。
土木堡陷入了一片混乱的沉寂。
连续一周的行军，加上今天的混乱，已经耗尽了士兵所有的体力。大多数人在吃完干粮后，就靠着墙壁或靠着同伴沉沉睡去，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
篝火渐渐熄灭，谷地里暗了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几声马嘶、几声梦呓，在黑暗中回荡。
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头顶的山林里，两千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