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千桦从土木堡逃回国都阳翟的时候，是深夜。
王宫的传送光芒在她脚下消散的那一刻，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大理石地砖上。她的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糊满了泪水和尘土，整个人像一只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落水狗。她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连滚带爬地扑向通讯器。
“相国！相国！”韩千桦尖声叫着，但光幕那头只剩下一片混乱——侍从们围上去的脚步声、惊呼声、有人在喊“快叫医官”的嘈杂声。几秒钟后，通讯器被人从那边关掉了，光幕暗了下去，只剩下韩千桦自己的倒影，扭曲地映在黑漆漆的屏幕上。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十万大军。十万。她带出去的时候浩浩荡荡，旌旗遮天蔽日，队伍前后绵延数十里，走得尘土飞扬，走得地动山摇。她还记得出发那天，阳光正好，她的金色战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旁的欧巴们骑着白马，盔缨飘飘，帅得她心花怒放。她站在战车上，冲送行的百姓挥手，觉得自己就像电视剧里那些英姿飒爽的女主角，指挥千军万马，横扫天下。
现在呢？
十万大军，没了。她的欧巴们，不知道是死在土木堡的泥泞里了，还是跑散了，还是被燕国人抓去了。她的金色战车，那辆她花了大价钱请能工巧匠打造了整整两个月的战车，现在大概歪斜在土木堡的碎石堆里，华盖被踩烂了，帷幔被撕碎了，车轱辘大概都被燕国人拆去当柴烧了。
而她，像一条丧家之犬，被系统的一道金光送了回来。
她蜷缩在王宫套房角落的沙发里，把脸埋在膝盖中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偌大的套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接下来的几天，韩千桦把自己关在王宫里，谁也不见。
她只是把自己缩在那张宽大的床上，抱着两个欧巴的画像，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哭。
“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把画像上的颜料都洇花了一片。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她明明是在保护欧巴们啊，那些朝鲜半岛上的欧巴，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无辜，燕国人凭什么打他们？她替欧巴们出头，有什么错？魏国和赵国不是都支持她吗？他们不是都说“祝韩王旗开得胜”吗？怎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她想不通。她拒绝想通。
而就在她把自己关在王宫里自怨自艾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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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国，王宫。
鲍舒亚站在全息地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韩国那片支离破碎的版图。他的手撑在桌沿上，指尖微微发力，指节泛白。他的身后，姬晓白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一口都没喝。
土木堡的消息传到郑国的时候，鲍舒亚正在批阅当天的政务文书。传令兵冲进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念”。传令兵念完了，他手中的笔停了。
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那是猎手看见猎物露出破绽时的光。
“十万大军，一战而没。”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声音低沉而平稳。
姬晓白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你的意思是……打韩国？”
“不打，就永远没有机会了。”鲍舒亚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姬晓白，“大王，您看看地图。”
他伸出手指，在韩国和郑国的边界线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郑国地处中原腹地，四战之地，北有魏国，东有韩国，南有楚国，西有赵国。魏国是我们的宿敌，虽然现在停战结盟，但公叔峨那只老狐狸，随时可能翻脸。楚国虎视眈眈，赵国也不是善茬。我们被夹在中间，喘口气都难。”
他的手指移到了韩国版图的正中心，重重地戳了一下。
“但如果拿下韩国——拿下阳翟、拿下整个汉江平原——郑国的疆域将向东扩张三百里，人口翻一倍，兵力翻一倍，战略纵深翻一倍。到那时候，我们就不再是那个被魏国摁在地上打的弱国了。我们会有自己的腹地，自己的粮仓，自己的兵源。我们会从一个棋子，变成一个棋手。”
姬晓白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韩国地图上，脑海中却在回放半年前那场战争的画面——城墙下的尸体，护城河里的断肢，城内此起彼伏的哭声。战争的血腥和残酷，他还记忆犹新，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时不时地隐隐作痛。
但鲍舒亚说得对。如果不趁这个机会扩张，郑国就永远只能窝在这片四战之地上，仰人鼻息，任人宰割。
“韩国剩下的兵力……还是在我们之上吧？”他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没错。”鲍舒亚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五万对四万，纸面数字上，韩国人比我们多。但大王，战争不是数字游戏。韩国的五万军队都在阳翟，但如果能分兵离开，我们机会就非常大。”
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如炬。
“我们这四万人，是经历过魏郑之战的老兵。他们守过城，流过血，杀过人，知道战场上该怎么活下来。而且，我们有士气——打败魏国、烧掉粮草、逼退敌军的士气。韩国有吗？”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光靠我们一国，要吞并韩国还是有些吃力。就算打赢了，也是惨胜。到时候魏国或者楚国趁火打劫，我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姬晓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拉上魏国？”
“没错。”鲍舒亚转身面对地图，手指在魏韩边境线上划过，“魏国和韩国接壤，上党郡一直是魏国想吞又不敢吞的一块肥肉。公叔峨那个人，胃口大得很，但他也聪明得很——他知道独吞韩国会引起周边国家的恐慌，到时候群起而攻之，魏国也扛不住。所以，南北分治，各取所需，对他来说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他转过身，看着姬晓白，语气笃定。
“我这就联系公叔峨。”
通讯请求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公叔峨的头像就出现在了光幕上。
“公叔相国，”鲍舒亚开门见山，“韩国的事情，您应该已经知道了。”
公叔峨微微颔首，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十万大军，一战而没。韩王只身逃回国都，相国当场昏厥。韩国现在，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所以，”鲍舒亚直截了当地说，“郑国想和魏国联手。南北夹攻，各取所需。”
公叔峨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节奏缓慢而沉稳，像是在做一道需要精密计算的选择题。他当然想过独吞韩国——魏国的军力在二十三国中名列前茅，吞下整个韩国也不是不可能。但问题是，吞下去之后呢？周边国家会怎么想？赵国、楚国、齐国，会坐视魏国坐大吗？到时候群狼噬虎，魏国就是第二个韩国。
与其独吞撑死，不如分一杯羹，换一个稳定的盟友。
“南北夹攻，”公叔峨缓缓开口，“魏国攻上党，郑国攻阳翟。上党归魏，阳翟归郑。人口和地盘，按实际占领划分。如何？”
鲍舒亚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结果，和他预想的分毫不差。“成交。”
两个谋士隔着光幕，各自点了点头。没有盟书，没有誓约，甚至连一份正式的协议都没有签。在这个游戏里，利益就是最好的盟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