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阳翟。
韩千桦还不知道,她的国家已经被两个邻国像切蛋糕一样,你一刀我一刀地瓜分干净了。
从土木堡逃回来之后的第十天,她终于勉强从床上爬了起来。两个欧巴的画像被她抱得太久,边角都卷了起来,颜料也蹭掉了不少。她把画像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让她吓了一跳——浮肿的眼袋,干裂的嘴唇,蜡黄的脸色,乱糟糟的头发。这还是那个圆圆脸、大眼睛、被无数人夸“可爱”的韩千桦吗?
她刚收拾好自己,坐下来吃了几口不知道是早饭还是午饭的粥,警报声就响了。
刺耳的、鲜红的、铺天盖地的系统警报,像一把钝刀子,劈头盖脸地剁下来——
“警报!魏国三万大军进攻上党郡!上党守军告急!请韩王立即处置!”
韩千桦手里的勺子掉在了桌上,粥溅了一桌。
她愣愣地盯着光幕上那条鲜红的警报,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发出一声尖锐的、几乎变了调的惊叫——
“什么?!”
她扑到光幕前,手指哆嗦着点开战报。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在她眼前铺开——魏国三万精锐,从梧城出发,一路向北,直扑上党。先锋骑兵已经越过了边境线,后续步兵正在跟进,攻城器械已经在路上了。而上党郡,这个韩国北方最重要的屏障、最坚固的要塞,此刻只有不到三千守军。
三千对三万。
韩千桦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相国!相国!”她几乎是尖叫着接通了李健生的通讯。
李健生的脸色比她还难看。这位被韩千桦呼来喝去半年的年轻相国,此刻倒是没有像上次那样当场昏厥——大概是人昏过一次之后,阈值就提高了。他的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显然这些天也没有睡好,但声音还算平稳。
“大王,上党不能丢。上党是韩国北方的门户,上党一失,魏国大军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扑阳翟。到时候,我们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那怎么办?”韩千桦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有这点家当了,再损失就完了!”
“派兵救援。”李健生的语气不容置疑,“阳翟城里还有五万军队,我带三万,北上救援上党。”
“不行!”韩千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了,“那是我的军队!我只有这点家当了!你带走三万,阳翟就只剩两万了!万一——”
“大王!”李健生的声音骤然拔高,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韩千桦说话,“上党没了,阳翟就是一座孤城!魏国人从上党打过来,一马平川,三天就能兵临城下!到时候别说是两万,就是二十万,困守孤城也只有死路一条!”
韩千桦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发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突然发现,李健生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温吞的、逆来顺受的、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眼神。那里面有焦灼,有愤怒,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我……我不管!”她咬着牙,声音尖利,“我是王!我说了算!不许去!谁也不许去!”
李健生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关掉了通讯。
韩千桦愣愣地看着暗下去的光幕,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从来都是她先挂别人的通讯,从来没有人敢挂她的。她的手指悬在重拨键上方,颤抖着,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李健生关掉通讯之后,直接推开了相国府的大门,站在台阶上,面对聚集在门外的数十名朝臣和将领,只说了一句话——
“点兵。北上上党。愿意跟我走的,站左边。”
没有一个人站右边。
按照游戏的设定,正常情况下,王权大于相权。国君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拥有最终的决策权和指挥权。但当【王】的昏聩和失德达到一定程度时,系统的默认运转机制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人望、民心、官员的忠诚度、军队的向心力,这些隐性的参数会像一架天平上的砝码,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滑向另一边。
韩千桦在天平上的砝码,已经在土木堡丢光了。
十万大军的覆没,以及她在土木堡抛下大军独自逃命的丑态——这一切,像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削掉了她作为国君的所有威信。朝臣们不再敬畏她,将领们不再信任她,士兵们不再愿意为她卖命。
而李健生,这个被她呼来喝去了半年的“窝囊废”,在天平的另一端,稳稳地接住了那些滑落的砝码。
三万人马,在半天之内集结完毕。没有韩千桦的旨意,没有国君的授权,甚至没有走任何正常的程序。李健生只是站在点将台上,说了一句“出发”,三万人就跟着他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阳翟的第三天,郑国的军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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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舒亚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都要看好几遍斥候发回的情报——韩国相国李健生率三万大军北上救援上党,阳翟城里只剩下不到两万守军,而且士气低落、军心涣散、群龙无首。韩千桦把自己关在王宫里,既不理事也不见人,连军队的调动令都没有签发过一张。
第三天夜里,鲍舒亚站在郑国王宫的全息地图前,最后确认了一遍所有情报。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姬晓白,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王,可以了。倾巢而出,毕其功于一役。”
姬晓白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座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想说点什么——也许是“再想想”,也许是“有没有别的办法”,也许是“能不能少死点人”。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鲍舒亚转身,大步走出王宫。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是已经在地图上丈量过千百遍。
四万郑军,全部家当,连夜开拔。
从郑国都城到韩国阳翟,直线距离不过两百里。郑军昼夜兼程,一天半就能抵达。
而在阳翟,韩千桦还在王宫里,抱着两个欧巴的画像,做着她的春秋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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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党郡。
李健生率军抵达上党的那天,魏军已经在城外扎下了连片的营帐。
三万魏军,旌旗猎猎,营寨连绵数里。但奇怪的是,他们只是围着上党城安营扎寨,并没有发动进攻。城外的斥候来来往往,城头的守军严阵以待,但双方就这样隔着城墙和护城河,对峙了一天又一天。
没有攻城。没有叫阵。甚至连箭都没有射过一支。
李健生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魏军连绵的营帐,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正常。
魏军劳师远征,粮草补给线拉得很长,按理说应该速战速决,尽快拿下上党。但他们偏偏围而不攻,像是在等什么。等什么呢?等郑国?等郑国打下阳翟?等阳翟陷落之后,上党成为一座孤城,不攻自破?
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中计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转身就要下令回师救援阳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来不及了。从阳翟出发到这里,用了将近五天。就算现在立刻回师,昼夜兼程,也要三天。三天——
他的通讯器在这时候响了。
光幕弹出的那一刻,韩千桦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那张圆圆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声音尖利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救命啊!郑国打过来了!郑国的军队在城外!到处都是!李健生你听到了吗?!到处都是郑国人!你快回来!快回来救我!”
李健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可能地平稳——
“给我顶住!坚持三天,我就带兵回来支援!”
“三天?!”韩千桦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在尖叫,“三天我怎么顶?!阳翟只有两万人!郑国来了四万!四万!你听见了吗?!四万!他们已经在攻城了!你让我顶三天?!”
“顶不住也要顶!”李健生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上党到阳翟八百里,我飞不过去!路上就要三天!你给我守住王宫,启动城防系统,组织巷战——”
“巷战?你让我打巷战?!”韩千桦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干嚎,像一头被按在砧板上的母猪,“我不会打仗!我什么都不会!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要是不带兵离开,郑国人敢来吗?!”
李健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君臣之分,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
“不带兵离开?不带兵离开上党就没了!上党没了阳翟就是一座孤城!魏国人从上党打过来,三天就能兵临城下!我他妈的跟你说过多少遍?!你听过吗?!你除了抱着你那两个欧巴的画像哭,你还会什么?!”
“你骂我?!你居然敢骂我?!”韩千桦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光幕,“我是王!我是你的王!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一条狗!一条我养了半年的狗!”
“去你妈的王!”李健生一巴掌拍在城垛上,震得掌心生疼,“你他妈的就是个大傻逼!好好的一个国家,十五万大军,被你折腾成什么样子了?没事打什么燕国?燕国招你惹你了?就为了你那几个破欧巴?十万大军啊!十万条命!你他妈的把他们带去土木堡送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你——”
“闭嘴!听我说!”李健生的声音盖过了她,城头上的士兵们都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相国指着通讯器破口大骂,“你现在听好了——给我守住王宫,启动所有防御系统,把能拿武器的人全部组织起来!三天!给我撑三天!我回来之前,不许投降!不许逃跑!不许——”
他话还没说完,光幕那头的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韩千桦的尖叫声、爆炸声、远处的喊杀声混成一片,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王宫的外墙上。
“去你妈的!老娘不玩了!爱咋咋地!”
韩千桦的脸从光幕上消失了。通讯被挂断了。
李健生愣愣地盯着暗下去的光幕,手指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不玩了?什么叫不玩了?
他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使劲往下拽。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冷。
他立刻重拨。忙音。再拨。忙音。第三次拨过去,系统提示音响了——
“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注意,韩国国君韩千桦当前状态为【战斗中】,通讯功能可能受到限制。如需紧急联络,请通过系统渠道申请——”
李健生关掉了通讯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城外的魏军营帐在暮色中绵延不绝,像一群蹲伏在黑暗中的野兽,安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倒下。
他忽然明白了。
魏军围而不攻,等的就是这个。等的就是郑国攻破阳翟,等的就是韩千桦崩溃,等的就是——韩国自己从内部瓦解。
而他,李健生,带着三万大军北上救援上党,正好中了这个圈套。阳翟空虚,郑国趁机进攻。上党被围,他进退两难。魏国不费一兵一卒,就把韩国的主力钉在了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都被别人攻破。
好算计。好毒的算计。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城外魏军的营帐上,眼底一片死灰。
几分钟后,他的通讯器又响了。不是韩千桦,是系统通知。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切下来——
“通知:韩国国君韩千桦已向郑国投降。韩国国都阳翟已被郑国军队占领。韩国【王宫】进入摧毁倒计时。请韩国相国李健生注意,您的权限将在【王宫】摧毁后自动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