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望着他布满血丝的桃花眼,抬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指尖微凉,竟让萧景珩紊乱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块金牌,是真的。
她声音压得极低,轻得似风一吹便散,入耳却如惊雷炸响:
两月前,陛下在御书房批折至深夜,心绪不宁,曾反复在宣纸上临摹“代天巡狩”四字。
他有个极少人知的习惯——每逢杀伐决断难决时,便会取出御书房暗格中一块空白金牌,以朱笔反复描摹,以此自警。
萧景珩瞳孔骤缩:你怎么会知道?
姜离不答,只冷静续道:
我让你添进陛下惯用那砚“松烟入墨”里的东西,你可还记得?
那是从宫中御医处换来的化迹散,干后无痕,遇金则融。
陛下临摹时,墨迹虽未直落金牌,可他反复摩挲金牌的习惯,早已让指尖沾了药。
我不过是借冷宫那次混乱,用同材质拓片,将他指尖残留的“皇权”气息,一丝不差,复刻在了这块金牌上。
萧景珩脊背发寒。
眼前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脑中装的哪里是情报,分明是一张足以笼罩整个大雍王朝的蛛网。
所以,金牌上的字,是父皇亲手“印”上去的?
不止。
姜离望向窗外,密集马蹄已至门前——是禁军统领陈武。
金牌一经陛下体温烘热,那四字便会显出他最熟悉的运笔习惯。
萧景珩,我赌的从来不是金牌真假。
我赌的,是陛下对自己权力的绝对自信。
他绝不会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借着他的习惯,伪造出一块连笔迹都分毫不差的金牌。
话音未落,书房大门“砰”地被撞开。
陈武一身玄铁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冽寒光,手扶刀柄,目光如刀直刺案边姜离:
“苏大人,陛下有旨,请您入宫核验金牌,这就走。”
一个“请”字,被他咬得极重。身后禁军已然悄然合围。
萧景珩瞬间敛去慌乱,重归那副散漫却不失威仪的模样,折扇一横,拦在陈武身前:
“陈统领好大威风。苏大人乃父皇钦点巡狩使,今日刚破大理寺贪腐大案,立有功勋。
你这般气势汹汹,不知情的,还当你要造反。”
“九殿下慎言。”陈武面无表情,“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既如此,本王也正欲向父皇请安,顺带说一说,陆远修临死前,都招认了些什么惊天秘事。”
萧景珩斜睨他一眼,转头对姜离温声一笑:
“阿离,走吧,莫让父皇久等。”
——
皇宫,御书房。
气氛比外面更寒百倍。
大雍帝萧政端坐龙椅,面前正是那块金牌。
龙涎香烟缭绕,却压不住帝王身上翻涌的滔天怒火。
“跪下。”
萧政声如沉雷。
姜离与萧景珩双双叩地。
“你可知罪?”
帝王猛地一拍御案,奏折震得四散飞溅。
“臣女知罪。”姜离叩首,声清冷而坚定。
萧政冷笑,将金牌狠狠掷在她面前:
“这块金牌,你说是朕赐你的?
朕竟不知,何时在冷宫,见过你这么一位‘苏离’大人!”
姜离抬头,直视这位掌生杀定天下的帝王。
她眼中无半分惧色,只有近乎冷酷的理智。
“陛下确实从未见过苏离。但陛下,见过大雍忠臣,亦见过国之蛀虫。”
她自怀中取出厚厚一卷卷宗,双手高举过顶:
“这是臣女化名苏离,潜伏民间搜集的证据。
吏部尚书与陆远修勾结,贪墨赈灾银三百二十万两,牵连朝官四十二人。
他们计划三日后祭天大典,借刺客之手栽赃九殿下,意在动摇国本。”
萧政目光落在卷宗上一瞬,杀意却未减半分:
“这便是你伪造金牌、假传圣旨的理由?”
“臣女从未伪造金牌。”
姜离语出惊人:
“臣女只是在一片混乱中,捡到了陛下‘掉落’的威严。”
“情急之下,若无此物,臣女无法当众审陆远修,更无法在太子党围剿之下,保住这足以倾覆吏部的证据。
臣女自知死罪难逃。可保九殿下、护陛下清誉,臣女即便粉身碎骨,也不得不出此险招。”
一旁萧景珩立刻跟上,猛地跪爬半步,声含哀切:
“父皇!
此事不怪阿离,是儿臣……是儿臣无能,遭陆远修之流构陷。阿离全是为了救儿臣性命!
她知儿臣性子鲁莽,若无正当名义,必与陈武统领冲突,到那时,谋逆罪名便坐实了。
儿臣爱才心切,又怜她一片赤胆忠心,这才纵容于她。
父皇要罚,便连儿臣一同罚吧!”
萧政望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男女,疑虑与怒意在胸间反复撕扯。
他伸出苍老却有力的手,重新拾起金牌。
殿内烛火摇曳。
金牌被体温渐渐烘热,那四字间,竟隐隐飘出一缕淡雅墨香——正是他御用的松烟入墨。
更让他心惊的是,字迹起笔收锋,乃至写“巡”字时那一丝极细微的抖笔,都与他本人一模一样。
这绝非仓促能伪造。
除非这女子,能入梦窥他笔尖。
萧政沉默。
他多疑,却更是一位合格君主。
陆远修已死,太子党在吏部的根基,被这卷卷宗生生撕裂。
此刻若杀姜离,等于亲手否定这桩大功,甚至会将自己拖入“假传圣旨”的丑闻泥沼。
而萧景珩这番表现,反倒让他生出一丝久违的掌控感。
这个一向不学无术的儿子,终因一个女人,有了软肋。
良久,萧政缓缓将金牌收回袖中。
御书房内凛冽杀气,竟诡异地淡去大半。
他盯着姜离那张被帷帽遮去大半的脸。
露在外面的一双眼,清澈得让他心悸,深邃得让他胆寒。
帝王忽然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一字一句,如同自幽冥爬出:
“你并非寻常民间女子,也不是朕印象中,定国公府那个懦弱孤女。”
姜离跪在冰冷汉白玉砖上,只觉皇帝目光如毒蛇般,在她身上缓缓游走。
萧政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直击灵魂的审判意味,缓缓问道:
“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