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的日子,比铃子武想象的要苦得多。
他原以为到了山上,师父就会开始教他剑法,教他那些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功夫。可头一个月,缘予道人什么都没教。
每天天不亮就把他叫起来,让他去后山的溪边挑水。两个木桶,一根扁担,从山腰的溪边到山顶的竹屋,来回八趟,一趟一炷香的功夫。挑完了水,劈柴。劈完了柴,扫地。扫完了地,淘米做饭。做完了饭,洗碗刷锅。一天下来,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倒在竹床上就睡着了,连梦都来不及做。
剑呢?剑在墙上挂着,一天都没碰过。
第五天的时候,铃子武终于忍不住了。那天下午,他蹲在溪边淘米,溪水凉得刺骨,手指头冻得通红,他搓了搓手,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憋了半天,小声问了一句:“师父,我什么时候开始学剑?”
缘予道人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正在用竹条编什么东西,头也没抬:“学剑?你连站都站不稳,学什么剑。”
铃子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他觉得自己站得挺稳的。
缘予道人把一根竹条弯过来,别进竹篾里,“你以为学武是拿把剑比划比划就行了?根基不稳,学什么都是花架子。”
铃子武听了,不再问了。
第二天起来,挑水的时候,他开始留意自己的步子,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扁担压在肩上,他试着让两边的桶保持平衡,不让水晃出来。劈柴的时候,他盯着木柴的纹路看,每一斧都落在纹路的间隙里,省力,柴也劈得齐整。扫地的时候,他的目光追着落叶走,一片都不放过。
缘予道人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一个月后,挑水从八趟变成了四趟。
不是活儿少了,是桶变大了。原来的木桶换成了铁皮桶,一桶顶两桶重。铃子武的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了,又结了痂,最后长出一层硬硬的茧子。
两个月后,缘予道人终于让他碰剑了。
不是他腰间那把古朴的长剑,是一把木剑。比普通的木剑重得多,剑身是用铁木做的,沉甸甸的,铃子武双手捧着都有些吃力。
“从今天起,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先练刺。”缘予道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刺一千下。刺完了告诉我。”
铃子武握着木剑,手臂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沉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剑端平,朝前刺去。
“不对。”缘予道人的竹竿敲在他的手腕上,不重,但正好打在最疼的地方,“手腕太僵。剑是活的,你的手腕是死的,怎么刺得出去?”
铃子武咬了咬牙,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又刺了一剑。
“不对。肩太紧。肩膀一紧,力就断在肩上了,传不到剑尖。”
再刺。
“不对。步子乱了。剑和步要合一,你步子还没站稳,剑就出去了,自己都站不稳,怎么刺中别人?”
再刺。
“不对。呼吸不对。出剑的时候要吐气,你憋着气,力是僵的。”
再刺。
“不对……”
铃子武的手腕被竹竿敲了不知道多少下,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他抿着嘴,裂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刺到第三百下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木剑在手里变得像一座山,每刺一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呼吸乱成一团,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
“行了。”
铃子武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臂垂在身侧,木剑的剑尖戳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今天到这儿,明天继续。”
铃子武愣了一下:“不是说刺一千下吗?”
缘予道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的手腕已经肿了,再刺下去会伤筋骨。再说,学武不是拼命。拼过头了,反而练不成。”
铃子武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腕,把木剑靠在树干上,活动了一下手指,疼得嘶了一声,他扬起小脸,挤出一个微笑,“师父,您当初学剑的时候,也被师祖打手腕吗?”
缘予道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随后答道:“打,打得比这狠。我师父用的是铁尺,一尺下去,手腕肿三天。”
铃子武瞪大了眼睛:“那您怎么不跑?”
缘予道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铃子武的头顶,落在远处的云海上,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因为我想学。想学,就不跑。”
那天晚上,铃子武躺在竹床上,举着自己红肿的手腕看。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能清楚地看见手腕上那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像一条条红色的虫子趴在皮肤上。
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了连雨村的房子。他住的屋子也有裂缝,比这道还大,娘用旧报纸糊住了,可风大的时候,还是会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不知道娘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爹的木工活多不多。不知道院子里的丝瓜藤还在不在,有没有结出新的丝瓜。
他吸了吸鼻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自言自语道:“不想了。睡觉!明天还要练剑。”
日子一天天过去。刺一千下,两千下,三千下。
从刺一个方向变成刺不同角度,从站着刺变成走着刺、跑着刺、跳着刺。铃子武的手腕不肿了,手臂不抖了,呼吸也稳了。一剑刺出去,又快又直,带着一声极细的破风声,像针尖划过绸缎。
刺了整整三个月之后,终于开始学第二式——劈。
又是三个月。然后是扫、挑、撩、点、崩、截、抹。一招一式,拆开了揉碎了,反复练,反复纠正,反复重来。
铃子武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被师父拿锤子凿子一点一点地敲,敲掉棱角,敲出形状,敲成一个能装东西的容器。
山上的日子单调,却不寂寞。
春天,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像火一样,铃子武练完剑,会摘几朵插在竹屋窗台上的瓦罐里。
夏天,溪水涨了,他能在溪边坐一会儿,把脚泡在凉水里,看蜻蜓点水。
秋天,竹叶黄了,风一吹就落,铺满了石阶,他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
冬天最苦,雪一下就是半个月,山上的气温低得能把鼻涕冻成冰棍,可他还是要早起,挑水,劈柴,练剑。手指头冻得握不住剑,他就先打一套拳,等身子热了,再拿起剑来。
一年,两年,三年。
铃子武八岁了,九岁了,十岁了。个子蹿高了一截,胳膊腿都长了,人也壮实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露出少年人清瘦的轮廓。可那笑容还在,只是淡淡的,带着几分沉静。
他真正开始习武就是在十岁的这天晚上。
他还记得那是个夏天,天气闷热,他在竹屋里睡不着,便起身到外面乘凉。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连石桌上的茶壶都看得清纹路。他走到老松树下,刚要坐下,忽然看见大殿的方向有光。
他循着光走过去,站在大殿的窗户外面,看到窗户投下来的影子——缘予道人在大殿里练剑。
铃子武跟了师父三年,第一次看见他认真使剑。平日里师父演示剑招,都是慢吞吞的,一招一式拆开了给他看,像老师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字。可这一次不一样。
大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缘予道人的身上。他的剑在月光下像一泓清水,无声无息地流动着。
铃子武看得入了神。
他看见师父的剑从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角度刺出去,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弧,又收回来。这一刺一收之间,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剑自己知道该去哪里,不需要人指挥。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剑是活的。”
他一直以为师父说的是剑法要灵活多变,不能死板。现在他才知道,师父说的“活”,是真的活。
缘予道人收了剑,站在大殿中央,“看够了吗?”
只见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上。
铃子武脚下一动,他咬了咬牙,推开门,走了进去。
“师父,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缘予道人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剑递到他面前。
“看清楚了?”
铃子武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看清楚什么了?”
铃子武想了想,说:“师父的剑,没有用力。”
缘予道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继续说。”
“师父出剑的时候,不像是在出剑。像是……像是剑自己出去了。师父只是跟着它。”
缘予道人看着他,目光很深。沉默了很久,久到铃子武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他才开口。
“雪雨剑……今后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