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最后那句话，在沈清月耳边嗡嗡作响，像是一口钟狠狠撞在心上，余音震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母亲……不是死于难产体虚？是被人害死的？和周瑾有关？还是和那个“长生方”有关？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几乎窒息。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拽着她，提醒她时间紧迫，地点敏感，她不能在这里失态。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指甲陷进肉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王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但还算平稳，“此事……事关重大，臣女需时间……细想。”她抬起眼，看向谢无咎，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眸此刻幽深如寒潭，里面翻涌着震惊、悲痛，以及一丝迅速凝聚起来的决绝，“关于合作……臣女需要知道，王爷所谓的‘眼睛’，具体要做什么？又能给臣女什么？”
她没有被情绪冲垮，反而迅速抓住了核心——交易的条件。谢无咎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很简单。”谢无咎语气依旧平淡，“留意周瑾与沈家，尤其是与你父亲、继母、庶妹的往来，若有异常，告知本王。同时，在自保的前提下，设法查清你母亲当年病逝前后，身边接触过的人、用过的药、任何可疑之处。本王会提供必要的便利和信息，助你查明真相，也……保住你沈家不被卷入过深。”
“至于本王能给你的，”他顿了顿，“除了你刚刚听到的真相，还有在必要时的庇护，以及追查旧案、找出真凶的机会。当然，你若能找到那‘长生方’，或相关线索，也需告知本王。那东西，留在你手中，是祸非福。”
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谢无咎给出了她目前最需要的——真相的线索和一定的保护。但沈清月知道，这看似公平的交易下，是巨大的风险。她将成为谢无咎在沈家和周瑾身边的钉子，一旦暴露，万劫不复。
可她有得选吗？母亲死因成谜，周瑾虎视眈眈，沈家看似安稳实则危机四伏。谢无咎至少是目前唯一一个，似乎愿意与她共享部分信息，且有力量与周瑾抗衡的人。
“臣女……明白了。”沈清月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王爷今日所言，臣女会仔细思量。母亲之事，臣女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至于周瑾殿下那边……臣女会小心留意。”
她没有明确说“我答应”，但态度已然表明。在这种事情上，口头承诺毫无意义，心照不宣即可。
谢无咎似乎也满意这个结果，不再多言，只道：“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原路返回即可，车马仍在候着。”
沈清月起身，重新戴好帷帽，走到门边，手扶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问了一句：“王爷追查旧案，是为公义，还是为私仇？”
身后寂静了片刻，才传来谢无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有区别吗？”
沈清月没有再问，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依旧安静，她顺着来时的楼梯下去，心跳依旧很快，但思绪却渐渐沉冷下来。母亲之死、长生方、周瑾的图谋、谢无咎的合作……庞大的信息冲击过后，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笼罩了她。
回到后门的小院，那辆青帷小车果然还等着。她上车，车子再次驶动。
车厢里，她靠着车壁，闭上眼睛。母亲温柔却模糊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最后定格在那张写着“莫信周氏”的纸条上。周氏……周瑾……母亲，您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还有谢无咎……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查旧案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真相吗？
但无论如何，母亲死因可疑，这一点她必须查清楚。这不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给母亲一个交代，也为了斩断可能悬在沈家头上的利剑。
车子停下，又回到了“素云轩”的后院。那妇人已在等候，引她回小屋换回原来的衣衫。换衣时，沈清月摸了摸袖袋，那张票据和谢无咎给的小地址条，早已被她毁掉。但一些关键的词句，已深深烙在脑海。
重新穿戴整齐，从成衣铺正门出来，已是未时末。她不敢耽搁，加快脚步往永昌侯府侧门方向赶。
好在距离不远，她赶到时，侧门处正有几个侯府的下人在低声说笑，似乎没人注意到她的离开和返回。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乱的鬓发和衣襟，这才从假山后绕出，往之前待过的临水角落走去。
还没走到，就看见碧桃正站在那里，急得团团转，不停地朝她离开的方向张望。一见到沈清月的身影，碧桃眼睛一亮，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压着声音又急又喜：“姑娘！您可回来了！吓死奴婢了！取个荷包怎么去了这么久？奴婢回来找不见您，又不敢声张……”
沈清月露出一个略带疲惫和歉意的笑：“是我不好，觉得那边气闷，就走远了些，想看看侯府别的景致，不想迷了路，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回来。等急了吧？”
她语气自然，带着点迷路后的懊恼。碧桃不疑有他，只拍着胸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姑娘下次可别一个人走远了。二姑娘那边派人来问了一次，说找不到您，问您是不是先回了。奴婢只推说您去更衣了。”
沈清柔找她？沈清月眼神微冷，面上却道：“无妨，我这不是回来了。花会也快散了吧？我们这就过去，跟二妹妹说一声，也该告辞了。”
主仆二人回到花园水榭那边，人果然已散了大半。沈清柔正被几位小姐围着说话，见沈清月过来，立刻扬起甜笑：“姐姐去哪儿了？让妹妹好找。方才永昌侯夫人还问起姐姐呢。”
“随意走了走，侯府景致好，一时贪看，忘了时辰。”沈清月淡淡解释。
沈清柔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异常，便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姐姐没事就好。我们也该回了，母亲还等着呢。”
回府的马车上，沈清柔显得有些兴奋，话也多了些，说着花会上哪位小姐的簪子别致，哪位公子诗作得好，又暗示性地提了几句三皇子门下的某位年轻官员似乎对她青眼有加。沈清月只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心思早已飞远。
回到沈府，先去老夫人那里回了话，又去柳氏那里坐了坐。柳氏今日对沈清月还算和气，甚至问了句“月儿脸色有些白，可是累了”，但眼神里的打量却没少。
沈清月只说是日头晒的，有些乏。柳氏便让她回去歇着。
终于回到自己院子，关上房门，沈清月才觉得一直紧绷的弦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后怕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影的自己，慢慢握紧了拳头。
谢无咎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更危险地带的大门。但她也知道了，敌人不仅仅是后宅的阴私和情爱的背叛，还有前朝的阴谋、宫廷的秘辛，以及那张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长生方”带来的无尽贪婪。
母亲，您放心。无论凶手是谁，无论背后牵扯多广，女儿一定会查出来，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镜中的女子，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吞没。将军府的夜晚，看似平静，却仿佛有无数暗影，在无声流动。
而在沈清月不知道的角落里，沈清柔正对着镜子，细细端详着自己颈间一颗新得的、小巧的红宝石坠子，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杏儿，去把我前几日得的那匹云锦找出来，我要给三殿下绣个香囊。还有，打听一下，过几日京郊的马球会，三殿下……会不会去。”
风暴，从来不会只从一个方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