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发黑,脚下的荒草被踩断的声音比风还轻。我往前走着,手还搭在白重掌心,他的体温没变,可我能感觉到他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前方雾气浮上来,贴着地皮蔓延,像一层灰白色的布盖住了小路。
我们都没停。
雾越来越厚,能见度只剩几步远。树影模糊成一片,连枝干都看不清。我左手摸到胸口,镇魂铃还在那儿,紧贴着衣料,微微发烫,那根从地底牵出来的线也没断,一颤一颤的,像是有东西在另一头轻轻扯。
“前面……好像有人。”白重忽然说。
我没应声,只把手指收拢了些。
下一秒,一道人影猛地从侧边林子里冲出来,直直撞向我身前。我脚下一拧,硬是站稳没退,那人扑了个空,踉跄两步才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沾满泥,脸上全是汗,嘴唇却泛着青。他抬头看我,眼珠乱转,嘴里念叨:“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就是你,南山来的那个……”
白重一步跨到我身侧,挡了半肩,目光扫过林子边缘,又落回男人脸上。“你是谁?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男人没答话,只死死盯着我,突然跪下来,膝盖砸在土里发出闷响。“救救我们村吧!我走了三天,翻了两个山头,就为找你!你们是唯一能管这事的人了!”
我低头看着他,没动。
他仰起脸,声音抖得不成样:“不止一处出事……井底哭,石碑流血,牌位半夜自己挪位置……王家闺女上个月投井,捞上来时脸上缠着红藤,烧都烧不掉!现在井口天天渗水,水是红的!村口那块老石碑,昨儿个开始往下淌血浆一样的东西,擦干净第二天又流!祠堂没人敢进,供桌上的牌位整排整排地移位,移成一圈对着天!”
他说得太急,字句堆在一起,听得人脑仁发胀。
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呼吸已经稳了。“你说的地方,最近有没有死过人?尤其是年轻女子?”
他浑身一抖,点头如捣蒜:“王家闺女……十七岁,长得好,性子也软,没人想到她会跳井。可她死后第三天,井边长出那种红藤,越长越多,缠住井绳往上爬……后来谁也不敢靠近。”
我偏头看向白重,声音压低:“和生桩的气息有点像。”
他眉心一跳,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住我手腕,力道很轻,但我知道他在提醒——别急着下定论。
男人还在地上跪着,双手抓着裤管搓来搓去。“没人敢管啊!道士请过三个,第一个刚到村口就吐血昏倒,第二个画符没画完,笔尖滴血,第三个……第三个直接疯了,嚷着‘地下有眼睛’,拿刀砍自己脖子……我们全村都快散了,再没人敢夜里出门!”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李、李大河,槐塘村的。就在南山北坡底下,顺着这条小路往东十五里,进谷口右拐就是。”
“你一个人来的?”
“嗯……本来两人,半路分开了。我说我去找活人里的高手,他回村守着,怕夜里再出事。”
我慢慢站起身,手滑进衣襟,碰了碰镇魂铃。它还在发热,那根线也没松。这说明地底的东西还在跟着我们,没放弃追踪。
可现在又来了一个村子,三处异象同时爆发,时间点卡得这么准……
“你觉得是冲你来的?”白重低声问。
“不一定。”我盯着李大河,“但有人想让我们分心。要么是调虎离山,要么是拿活人试阵。”
“也可能是真案。”他接话,“如果真有女子枉死,怨气聚而不散,加上地脉阴气上涌,确实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可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冒出来?”我反问,“我们刚走出枯槐小径,刚决定不再被动应对,立刻就有人送案子上门?太巧了。”
白重沉默片刻,才道:“但也不能不查。万一真是冤魂作祟,拖久了会伤更多人。”
我点点头,视线落回李大河身上。他满脸泪痕,鼻涕混着汗往下流,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不是装的。恐惧这种东西,装不了那么久。
我把手伸出去。“起来吧。你不用跪我。”
他愣住,抬头看我。
“我接这案子,不是因为你求我,是因为这些事,本就不该发生。”我用力把他拉起来,“一个女孩死了,尸体被邪物利用,活着的人被吓破胆,连祖宗牌位都被摆弄——这不是天灾,是有人在作恶。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谢谢您……”
“别谢我。”我摇头,“等事情解决了再谢。现在,带路。”
他抹了把脸,转身就要走。
“等等。”白重开口,“你走前面,我和她在后。路上不准回头,不准说话,除非我们问你。”
李大河连忙点头,乖乖站到前头。
我转身看向白重,声音放轻:“你说他们会在别处布局,那这就是其中之一。我们不能只等他们来找,我们要顺着线,查下去。”
他看着我,眼神没变,还是那样沉,可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你确定要现在去?”他问。
“不确定。”我坦白,“但我知道,如果现在不去,以后可能会后悔。那些人等不起。那个投井的女孩,也等不起。”
他静了几秒,然后抬手,替我理了下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行。”他说,“我陪你。”
我笑了下,没多说,只把手重新递过去。
他握住,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符纸留下的薄茧。
我们并肩站定,李大河在前头带路,脚步虚浮却走得急。雾气依旧浓,可我已经不再在意。脚下的路虽然看不清,但方向是明确的。
往东十五里,槐塘村。
我边走边留意胸口的镇魂铃。它还在发烫,那根线依然存在。地底的东西没走,还在跟着我们。也许它正等着我们踏入新的陷阱。
可我不怕。
我早就不怕了。
只要还能走,我就不会停。
李大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催他。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开口:“苏小姐……村里人传,说你是南山来的灵人,专破邪局。可……可你也知道,这种事,信的人少,怕的人多。我怕……怕我们回去晚了,村里人已经……已经不敢开门了。”
“他们会开门的。”我说。
“凭什么?”
“凭我还敢往前走。”我看着他,“凭我不怕他们的恐惧。更凭我知道——有些门,关上了还能开,可有些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怔住,眼眶忽然红了。
我没再看他,只转头对白重说:“走吧。”
我们继续前行。
雾气渐稀,远处山形隐约可见。夜风穿过谷口,带来一丝潮湿的泥土味。李大河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小跑起来。
我忽然觉得胸口一紧。
镇魂铃猛地烫了一下,像是被火燎过。
我停下。
白重也停了。
“怎么了?”他问。
我还没开口,李大河忽然抬起手,指向前方。
“村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