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谷口,吹得人脖颈发凉。李大河手指前方,嗓音干涩:“村口……到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出去,雾气在村口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墙,绕着村子边缘缓缓打旋。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青石板,裂了缝,缝隙里钻出暗红色的藤蔓,贴地爬行,一直延伸进黑暗中。
胸口的镇魂铃猛地一烫,像烧红的铁片贴在皮肉上。我吸了口气,没动。
白重的手搭上来,掌心覆住我后腰,力道沉稳。“别往前走。”他声音压得很低,“祠堂方向不对。”
我点头,脚步收住。眼前这个村子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只有那几处异象的位置——井边、石碑、祠堂门口——隐隐泛着浊气,像水底淤泥翻起的泡。
“你先退后。”我对李大河说。
他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我的脸,到底没开口,往后挪了几步,站在青石板尽头,不敢再近。
我闭上眼。
灵觉铺开的瞬间,脑仁就像被针扎了一下。这地方的气场乱得厉害,怨气、死气、人为布下的阴流搅在一起,像一团打结的线。我咬住牙关,把呼吸放慢,一寸寸往里探。
耳边响起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地下用指甲刮石头。不是幻听,是灵识捕捉到的真实反馈。有东西埋得深,正顺着地脉往这边爬。
“你在抖。”白重的手紧了紧。
“没事。”我睁开眼,额角已经沁出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不是单一怨魂,是有人把死人的怨念当柴火,点着了烧阵。”
“和生桩有关?”他问。
“不止。”我看向井的方向,“井底那根红藤,缠的是尸体,但它在长,还在吸东西。石碑背面有倒符刻痕,祠堂门槛底下渗黑血,三处连成一线,底下有脉络在动——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局,是有人在试阵法。”
白重沉默片刻,低声说:“你打算怎么做?”
“看清楚。”我抹了把汗,双手抬起,指尖对扣,开始结印。
第一道印成,眉心骤然一痛,像是有根钉子从外头敲进来。我闷哼一声,膝盖晃了下,被白重一把扶住。
“别硬撑。”他说。
“我不撑,就没人看了。”我喘了口气,重新抬手。
第二道印起,体内灵力开始往外涌。我能感觉到它从丹田升上来,沿着手臂经络走,指尖发麻。第三道印落定时,周身忽然一轻,一层淡青色的光从我身上散开,像水波一样朝四周荡出去。
光扫过井沿,那一片地面猛地一颤。
我看见了——井壁内侧,红藤根部缠着半截指骨,骨头泛黑,上面还挂着腐肉。藤蔓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从那根骨头上一圈圈盘出来的,像蛇绕柱。更深处,隐约有头发缠在井绳上,随着水波轻轻晃。
光移向石碑。正面看不出异样,可当灵力照到背面时,一道反写的符文浮了出来,笔画歪斜,像是用血画的,又被人刻意磨过,只留下残痕。符文中心有个小孔,正对着祠堂方向。
最后是祠堂门槛。灵力掠过地砖缝隙,黑血状的东西缓缓渗出,不是液体,更像是某种活物在爬行。我蹲下身,离得近些,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血,是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虫子,密密麻麻挤在缝里,朝着同一个方向蠕动。
“那是‘引魂线’。”白重站在我身后,“有人拿死人怨气做引子,把这些东西养出来,再串成阵。”
“目的呢?”我盯着那些虫子,“测试反应?还是……找替身?”
“都不是。”他声音冷下来,“是在找能破局的人。”
我一怔,回头看他。
“你看这些痕迹。”他指着三处发光点,“布置得急,但手法老练。符文缺一笔,虫群少一角,井底尸骨只露一半——他在留破绽,等有人来查。这不是杀人害命的阵,是钓鱼的钩。”
我慢慢站起身,胸口起伏。镇魂铃还在烫,热度没退。
“所以李大河不是偶然找到我们的?”我问。
“他是饵。”白重说,“有人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能看穿这些。这一整套东西,就是给你看的。”
我盯着祠堂黑洞洞的门,喉咙发紧。
不是救人,是设局。可对方为什么要引我来?是为了试探我的本事,还是……想让我看见什么?
“现在怎么办?”我声音有点哑。
“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走。”白重看着我,“你想查哪一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结印之后,指尖还在抖,灵力耗得厉害,但脑子比刚才清楚。
“先看井底。”我说,“红藤缠尸是阵眼之一,如果底下真有尸体,就得弄明白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被拿来当桩子。其他两处可能是辅助,但井是源头。”
“你确定要下去?”他问。
“不确定。”我苦笑,“可要是我不下去,谁替那个女孩说话?她投了井,死后还得被这些东西缠着,连骨头都不安生。我既然能看见,就不能装看不见。”
白重没再劝。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递给我:“防阴侵,贴胸口。”
我接过,撕开衣领一角,把符纸按在锁骨下方。凉意立刻渗进来,压住了镇魂铃的灼热。
“你在这儿守着。”我说,“我要是喊你,你就动手。别管什么规矩,直接打断它。”
他点头:“好。”
我迈步往前走,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塌。离井还有五步远,空气突然沉了下来,呼吸变得费力。红藤在地上微微摆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停下,从怀里摸出朱砂笔,在手心画了个简化的定神符。指尖划过皮肤,留下一道红痕。然后蹲下身,伸手去够井沿。
就在手指碰到石头的刹那,地下的虫群突然躁动起来。黑血似的缝隙猛地一缩,所有虫子掉头往深处钻,速度快得惊人。与此同时,石碑上的倒符亮了一下,微弱的红光一闪即逝。
“有变化!”我回头低喊。
白重已站直身体,目光锁定祠堂方向:“阵动了。”
我顾不上多想,双手撑住井沿,探头往里看。
井水是红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膜,底下看不清。但那根红藤,是从水下往上爬的,根部没入水中,缠着的东西若隐若现。我掏出随身的小镜子,借着灵光反射往下一照——
水底躺着一具女尸。
长发散开,脸上缠满红藤,脖子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扩散,可当我镜子的光照过去时,她的头……动了一下。
不是水流带动。
是她自己转了过来。
直勾勾盯着我。
我猛地抽身,后退两步,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看见什么了?”白重快步走近。
“尸体……还‘在’。”我喘着气,“她不是死透了被拿来用,她是……被留在那儿的。有人让她醒着,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吃掉。”
白重脸色沉了下来:“这是活祭。”
“不是普通的投井。”我攥紧朱砂笔,“她是被人骗下来的,或者……被逼下来的。死前受过折磨,怨气没散,就被钉在这儿当阵眼。”
“你要把她捞上来?”
“必须。”我点头,“不然这阵一天不破,她就一天不得解脱。而且……”我看向祠堂,“我怀疑她不是第一个。”
白重沉默片刻,说:“你去准备工具,我去看看祠堂有没有机关。别靠井太近,小心被拖下去。”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李大河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问又不敢问。
我走到他面前,把空布袋递过去:“村里有没有长绳?铁钩也行,要能钩住东西的那种。”
他浑身一抖,接过去,声音发颤:“有……我家就有……”
“去拿。”我说,“快。”
他跌跌撞撞跑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雾里。
我站在原地,抬头看向祠堂。门虚掩着,里面黑得看不见底。白重已经走到台阶前,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正低头查看门槛下的缝隙。
“怎么样?”我走过去。
他没回头:“虫群退了,但地上有划痕,像是有人半夜爬进去过。供桌移动的痕迹也不止一次——不是鬼自己动的,是有人在摆。”
“谁会做这种事?”
“知道你们要来的人。”他终于转过身,眼神冷得像霜,“而且,他知道你能破局,所以他不会让你太顺利。”
我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寒。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意识到——
我们确实被等在这里了。
可对方等的,也许根本不是我们破局。
而是……等我们,走进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