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雾没散。李大河去取绳钩已经有一会儿了，我站在井边，手心全是汗。镇魂铃贴在胸口，那股烫意没退，反而越来越像烧红的铁钉往骨头里钻。我知道它在提醒我什么——这口井底下，不只是个死人。
白重站在我右后方三步远的地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稳得很。他不急，我就不能乱。
“你准备好了？”他低声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下面等着我的是什么，可我知道，要是我不动手，那个女孩就永远出不来。”
他说：“那就动手。”
我没有再回头看他。蹲下身，把朱砂笔咬在嘴里，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用牙撕开一角，沾了点舌尖血，在手心画了个封脉印。指尖一麻，体内灵力被锁住一部分，不至于一下冲垮经络。这种阵，拼的不是力气，是稳。
井沿上的红藤还在动，像是有呼吸。我伸手抓住它，猛地一扯。
藤蔓断了半截，断口处流出黑水，腥得刺鼻。我甩开手，立刻掏出湿巾擦掌心。可就在那一瞬，眼前景象变了。
井不见了。我站在一间老屋里，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桌上摆着一碗冷掉的面条。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背对着我，坐在床边抹眼泪。她肩膀抖得厉害。
“娘……”她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想死啊……”
我认得这声音。是刚才在井底，透过镜子看见的那个女尸。
她慢慢转过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脸是肿的，眼睛翻白，嘴唇发紫。可她看着我，居然笑了。
“你来救我？”她说，“可你救不了。他们说只要我跳下去，就能让爹活过来。他们骗我……我没死透，我就在这底下，一天天被那些东西啃……你能听见我的心跳吗？”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自己手背上。
幻象碎了。
我跪在地上喘气，额头撞到了井沿。嘴里一股铁锈味。白重的手按上我肩头，力道沉得让我清醒。
“别让她拉你进去。”他说，“她是怨魂，但她也是饵。有人借她的恨，想把你拖进阵心。”
我抹了把脸，点头。“我知道。所以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那儿。”
我站起来，从怀里取出镇魂铃，放在井口边缘。铜铃轻响了一声，不是我摇的，是它自己震的。紧接着，井水开始冒泡，红油般的水面咕嘟咕嘟翻腾起来。
“她在挣扎。”我说。
“那就给她个痛快。”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从第一道“定魄”开始，到第七道“引离”，一口气连结七印。每结一道，胸口就闷一分。等到第七印落成，我张口念出破煞真言。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地上。
“魂不得拘，魄不得囚，邪不得附，灵不得留——散！”
镇魂铃骤然大响。
不是一声，是一连九响，像是有人在耳边狠狠敲了九下钟。井口周围的红藤全数爆裂，化作黑灰飞散。井水猛地往上一涌，溅出半尺高，随即又塌陷下去，露出井壁内侧一道暗槽。
那里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血字：**引魂帖**。
我伸手把它拔出来，木牌入手冰冷，背面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纸，字迹潦草：
“以活人为桩，怨为引，血为线，接通地底残脉……若得高功者破局，则阵反噬其主，气运归执符人所有。”
我冷笑一声，把纸揉成团，扔进井里。
“原来是想借我破阵，反过来夺气运。”我把木牌摔在地上，踩碎，“可惜啊，你找错人了。”
白重看了我一眼。“你知道是谁留的？”
“不重要。”我说，“恶蛟手下的人，做事都这个路数——阴、狠、贪。这块木牌上的符痕和昨夜跟踪我们的灰夹克身上留下的气息一样，是同一批人布的局。但他们没想到，我会直接毁帖，不让阵法反噬成功。”
我弯腰捡起朱砂笔，蘸了点自己的血，在井口画了一圈封地符。笔走最后一划时，地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井水开始变清。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倒。白重及时扶住我胳膊。
“行了。”他说，“阵破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李大河回来了，手里拎着长绳和铁钩，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个年轻姑娘，脸色青白，但胸口微微起伏。
“苏小姐！”李大河扑通跪下，眼泪直接掉了下来，“我闺女……我闺女刚才突然喘气了！嘴也动了！大夫说她昏迷半个月，一点反应都没有，现在……现在她好像要醒了！”
我没说话，走到担架前蹲下。姑娘眉心有一道浅黑纹，像是被人用墨点过。我伸手轻轻一碰，那道纹立刻淡了几分。
“她是被牵连的。”我说，“她爹误入阵眼范围，被人下了‘影扣’，把她当替身锁进了阵里。现在阵破了，扣子解了，她自然能醒。”
“您救了我们全家啊！”李大河咚咚磕头，额头上都磕出血了，“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您要多少钱我都给！金的银的，房子地契，我都搬来！”
“不要钱。”我站起来，语气很平，“你们自己记住，以后村里再有怪事，别等外人来，先自己查。井不能随便投东西，碑不能乱刻字，祠堂夜里不能开门。这些规矩，传下去。”
他愣住，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感激和敬畏。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不止本村的，还有邻村听说动静赶来的。他们站在外围，小声议论。
“这姑娘就是苏婉？听说前些日子城东工地闹鬼，就是她一个人破的？”
“可不是嘛，赵德海亲自送香烛上门谢恩。”
“她身后那男的，是不是传说中的白蛇？”
“嘘——别瞎说！人家正主在这儿呢，你看看她站那儿，风吹衣角都不动一下，邪祟近不了身！”
“难怪连那种千年邪阵都能破……她才多大？二十出头吧？”
“二十出头能干成这事，咱们这儿几十年都没出过这样的人。”
声音一句句飘进耳朵里。我没有笑，也没有低头回避。我只是站着，手扶着镇魂铃，感受着体内灵力缓缓回流。
白重站在我右侧，依旧警觉地扫视四周。他知道，名声一旦起来，盯上我们的人就不会少。
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走近，颤巍巍递上一碗清水：“姑娘，喝口水润润喉吧。你刚才念咒的声音我都听见了，字字砸在地上，鬼都怕。”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心口那股燥热。
“谢谢您。”我说。
她连连摆手：“该是我们谢谢你。槐塘村多少年没这么清净过了。刚才我路过祠堂，门自己关上了，供桌上的灰也干净了。”
人群又是一阵低语。
“这下真破了。”
“她没靠神婆，也没请大队人马，就一个人，加个伴儿，就把事办成了。”
“往后谁家有难，第一个就得找她。”
我听着，没反驳，也没应承。我知道，今天之后，会有更多人来找我。有的是真的走投无路，有的是另有所图。
但我已经不是八岁那年，只能缩在奶奶背后发抖的小女孩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雾正在散，东方泛出一点灰白。天快亮了。
李大河抱着女儿，小心翼翼地问我：“苏小姐，我们……能走了吗？”
我点点头。“走吧。回家去，好好守着她。三天内别让她照镜子，也别去井边。”
“记住了！都记住了！”他连连答应，招呼人抬起担架，一群人慢慢往村外走。
其他人也陆续散开。有的临走前远远鞠一躬，有的默默放下一篮鸡蛋或一包茶叶，没人敢直接递到我手上。
到最后，空地上只剩我和白重。
他看了我一眼。“累了吧？”
“还好。”我说，“就是手有点抖。”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布巾，递给我擦手。我没接，反而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裂了缝的镇魂铃。
铃身冰凉，裂缝边缘还沾着一点黑灰。
“它撑得住。”我说。
“你也撑得住。”他说。
我没有答话。远处，一只早起的鸟叫了一声，划破寂静。
风从村口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我站在这里，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