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风从村口吹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味。我坐在槐塘村外空地的石墩上,手还压着胸口那枚裂了缝的镇魂铃。昨夜破阵耗得厉害,灵力没完全回上来,指尖发麻,但脑子是清醒的。白重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初升的日头,影子拉得老长。
“你手不抖了。”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没再打颤。我把铃收进怀里,点点头:“还能撑。”
话音刚落,村口来了人。不是村民,是三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背着包袱,手里拎着香烛纸马。他们走到十步开外就停下,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拱手行礼:“苏姑娘在上,请受一拜。”
我没动,只抬眼看着他们。
那人又往前挪了半步:“昨夜槐塘破生桩阵的事,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我们是从北岭赶来的,想当面谢您一声——前年我们村也出过这种事,没人敢管,最后死了七个孩子。您这一破,往后谁还敢拿活人试阵?”
我说:“我不是为你们破的。”
“可您破了。”他声音沉了些,“我们这些走江湖的,以前总觉得术法这行,靠的是资历、门派、师承。可您一个人,没请帮手,没摆仪仗,就把这等邪阵拆了。我们……服气。”
我看了白重一眼。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我站起来:“我可以见你们,但得按我的规矩来。每天辰时到午时,一人半刻钟,要有人引荐,不能乱问私事,也不能提什么‘传功’‘拜师’的话。我不收徒,也不立门户。”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齐齐应声:“明白!”
他们退到边上等着,没一会儿,又有两个人从东边小路走来。接着是南坡的、西河的,陆陆续续来了十几拨人。有单独来的,也有结伴的,大多背着工具包,手里拿着符纸或罗盘,一看就是干这行的。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递上一张红帖:“我是清河镇守庙的陈素云,这是我师门的信物。我们想跟您讨教昨晚那个‘封脉印’的用法——您是怎么在灵力暴冲时还能稳住经络的?”
我接过红帖,翻开看了一下,上面写着她师承、年份、执业记录,清清楚楚。
“封脉印不是什么高深东西。”我说,“就是咬破舌尖锁气,再用血画印压住三处脉门。关键不在手法,而在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就得提前准备。”
她眼睛一亮:“所以您是一早就打算硬闯幻境?”
“不然呢?”我反问,“等他们把女孩彻底炼成替身再动手?”
她低下头:“是我们太讲究规矩了,反而误事。”
日头渐高,人越聚越多。我在祠堂前的石阶上坐下,让来的人轮着问。有人问井底怨魂怎么处理,我说烧三张净魂符,念七遍安灵咒;有人问如何辨识“引魂帖”,我说看木牌背面有没有黄纸压痕,那是借运的凭证。
问得最多的是那个老问题:你不怕吗?
我说:“怕。但我更怕看着人死。”
说到这儿,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突然开口:“我姓赵,昌平人。三十年前我也破过一次生桩阵,结果反噬太重,差点疯掉。我一直觉得,这种阵不该由年轻人碰。可你不但碰了,还破得干净利落。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扛下来的?”
我没立刻答。风吹过来,扫过脸颊,有点凉。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说,侧头看了白重一眼。
他站在树荫下,双手插在袖子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我这边。没有说话,也没点头,可我知道他在。
赵姓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递给我:“这是我当年记的阵图笔记,有些地方模糊了,但我一直留着。送你了。”
我接过,道了谢。
接着又有几个人拿出东西:一本手抄的《地煞禁忌录》,一张标注了十二个邪眼点位的老地图,甚至还有一枚铜钉,说是能镇住地下阴流。
我没有推辞,一一收下。
中午时分,人群稍散。我靠在石阶上翻那本笔记,字迹潦草,但画得很细。白重走过来,递给我一碗热茶。
“这些人不是来试探的。”他说。
“我知道。”我喝了一口,“他们是真想学,也真想改。”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合上册子,“该说的都说,该给的都给。咱们这条路,本来就不该一个人走。”
下午,来了几个年轻些的同行。两男一女,都不到三十岁,说话干脆。他们来自邻省,听说消息连夜赶来。
“苏姐。”那女孩直接叫上了,“我们三个去年合伙办了个驱邪队,接了不少单子,可每次遇到大阵就卡壳。您今天讲的那些实操细节,比我们师父教的还管用。我们……能不能以后常联系?有什么难事,能找您商量?”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可以。但别叫我姐,也别捧我。咱们都是干活的,谁有办法就拿出来,谁错了就认,别装神弄鬼。”
他们笑了,笑得很实在。
太阳偏西的时候,三位年长者走到祠堂前,其中一个是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一个是昌平赵姓男子,还有一个是从南陵来的老道士。
他们展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这是《槐塘共识》。”陈素云说,“我们三人联名写下的。内容很简单:第一,苏婉此次破阵义举,值得传扬;第二,她所授经验,真实有效;第三,我们承诺,回乡后组织同道互通消息,若有类似案件,不再推诿拖延。”
我听完,没说什么。
老道士说:“这不是捧你,是立个规矩。以后再有人拿活人试阵,我们就照今天这样,有人带头,有人响应,一起破。”
我站起来,朝他们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我不求名,也不图利。”我说,“但我愿意守这个约。如果哪天你们需要人,我只要能动,一定到场。”
他们也回礼。
那一刻,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一个人了。
晚风起时,人陆陆续续离开。有的临走前深深作揖,有的默默放下一包药草或一支朱砂笔。我没拦,也没谢太多。该懂的人自然会懂。
最后只剩我和白重。
他站在我身后,像往常一样。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我说,“原来还有这么多人,不想装神,只想做事。”
他轻嗯了一声。
我坐在石阶上,开始翻白天收到的资料。那本《地煞禁忌录》里提到一种“断喉雾”,能在密闭空间无声杀人;老地图上的某个点,标记着“地下有哭声”;而那枚铜钉,据说是百年前一位守墓人留下的,专克“影扣”。
我越看越入神。
白重看着我:“明天还接人吗?”
“接。”我说,“后天也接。他们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
“你不累?”
“累。”我揉了揉肩膀,“可这种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被人追着打,现在是有人愿意跟你一块扛。”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到我身侧,替我挡住了斜吹来的风。
远处,一只狗叫了两声,村子安静下来。
我继续低头看那本笔记,手指划过一行字:“若阵眼藏于井底,须先断其引线,再毁其帖……”
突然,我停住。
抬起头,看向村口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但我记得,早上第一个来的那三个人,穿的是灰布褂子,脚上却蹬着新买的胶鞋,鞋底花纹很新,不像走过几十里山路的样子。
我低头,翻开白天收下的那张红帖。
上面的名字工整,墨迹未干透。
我慢慢合上,放在膝上。
白重察觉到了,转头看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枚裂了缝的镇魂铃。
它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