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坐在祠堂前的石阶上，手里摩挲着那枚裂了缝的镇魂铃。它还是凉的，像昨夜风里渗进骨头的寒气。白重站在我身后，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我们都没提昨晚发现的事——那三个人鞋底太新，红帖上的墨迹也没干透。可我没揭穿，也没赶人。我想看看，真心和假意，能不能在同一条路上走一遭。
辰时刚过，村口又来了人。
这次是四个年轻人，两男两女，背着帆布包，手里拎着罗盘和符纸筒。他们走到十步外停下，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开口：“苏姐，我们是从临川来的驱邪队，听说您这儿……能请教点事？”
我没应“姐”这个称呼，只点点头：“进来吧，别站风口。”
他们迟疑了一下，才走近。我起身，从屋里搬出几张矮凳，在石阶前摆成一圈。“别站着了，咱们又不是做法事。”我把茶壶和粗瓷碗拿出来，倒上热茶，“坐，喝口热水再说。”
他们这才坐下，拘谨地捧着碗。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叫林小满，说话细声细气：“我们……看了槐塘破阵的传言，想学怎么辨‘引魂帖’。”
“不是什么秘法。”我吹了吹茶面，“就是看木牌背面有没有压痕，黄纸贴过再撕下来，总会留印子。你们要是有眼力，连灰都能看出新旧。”
她眼睛一亮，赶紧掏出本子记。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的却犹豫着问：“苏师傅，我们……也接单子，可每次遇到大点的局就怕。您不怕惹祸上身吗？”
我放下茶碗，手指划过镇魂铃的裂缝：“我也怕。但我更怕闭眼装睡。”
他们静了下来。
“去年我在北坡处理一个宅子，以为只是普通阴气聚，就没请帮手。结果是个假死局，里头埋着生桩。等我发现，已经晚了，房主的小儿子被拖进墙里，只留下一只鞋。”我顿了顿，“那一夜我吐了三次，三天没合眼。可要是我不去，他连鞋都留不下。”
林小满抬头看着我，眼里有光，也有湿意。
“所以您还敢往前冲？”另一个女孩问。
“不敢也得冲。”我说，“怕是人的本能，可活人不能光靠本能活着。你们要是只想着自保，这行当就该关门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没再说话，但肩膀松了些。
正说着，村东头跑来个半大孩子，气喘吁吁：“苏姑，山祠那边又闹了！好几个娃说夜里听见哭，大人去看啥也没有，可今早门槛上有泥脚印，从小孩床边一直拖到墙角……”
我站起身：“哪个山祠？”
“后岭那座废的，早没人管了。”
白重这时才开口：“阴流积在窄道，容易共鸣。若墙缝未封，夜风穿行，声似小儿啼。”
林小满猛地抬头：“您是说……不是鬼，是地气？”
“去看看就知道。”我抓起镇魂铃塞进怀里，“谁愿意一起去？”
四个人立刻站起来。
“带上工具，轻装。”我说，“别烧符，别念咒，先看清楚再动手。”
他们点头，回包里翻找。我转身看了白重一眼，他轻轻颔首，跟在我身后。
后岭山祠离槐塘不远，半炷香就到了。那是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庙，门歪在框上，屋顶漏天。我们五个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
我蹲下，手指抹过门槛上的泥印：“湿的，昨夜留的。可你看走向——”我顺着痕迹指过去，“不是从外往里拖，是从里往外蹭。小孩床在东墙，这印子却往西墙去，方向反了。”
林小满凑近看：“那……是谁弄的？”
“不是谁。”我走到西墙角，扒开一堆枯草，露出一道指宽的裂缝，“风从这儿钻进去，带起地下潮气，在空腔里打转，声波撞墙，就成了哭。人睡得浅，耳朵骗自己，越听越像。”
高个子男不信：“可泥印呢？”
“地气回旋，带起浮尘和湿土，附在墙上，落下来就是印子。”我从包里取出一小撮盐粒撒进缝里，“明天这时候来看，盐结块了，就是里头有湿气。”
他们围过来瞧，有人掏出本子记，有人拿手机拍照。白重站在庙外，没进来，但目光一直扫着四周。
“那怎么办？”林小满问。
“引阳格。”我说，“白天布阵，把日光导进来一段，晒干缝隙。再用艾草灰混石灰封住裂缝，断了气流。不用惊动任何东西，自然就消了。”
“可村里人要觉得是鬼……”另一个女孩担心。
“那就让他们觉得是鬼。”我站起身，“我们做事，不是为了让人夸，是为了不让人生病、不死人。真相藏在底下就行，表皮上糊层纸，他们安心，我们也省事。”
他们笑了，笑得松快。
四更天前，我们布完阵，回槐塘。路过村口老槐树，几人围坐在火堆旁复盘。林小满拿出一张手绘的“地气共振应对图”，问我对不对。我看了，点头：“差不多，就是少标了个角度。风斜七度入缝，声波才会折返成哭音。”
他们认真改，改完又传给下一个人抄。
火光映在脸上，照出年轻而专注的轮廓。白重坐在稍远的石头上，双手插袖，静静看着这边。
“我们以后还能来吗？”林小满忽然问，“不是为了一件事，是……常来？”
“可以。”我说，“但别光问，也别光听。你们有经验，也讲出来。谁都不是天生就会，都是摔出来的。”
“我们回去就写一份‘临川三年驱邪实录’。”高个子男说，“哪些坑踩过，哪些法子不管用，全记下来，下次带来。”
“好。”我点头，“不藏私，才能走得远。”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起。
“可我们散在各地，消息断了怎么办？”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孩低声问，“今天聚一块，明天各回各家，谁也不知道谁在哪，出了事喊不到人。”
我沉默片刻，从包里取出一支朱砂笔：“这样——每人留一件随身用惯的法器，交给下一个来的人带回自己地界。比如这支笔，你拿回去，下次有人去临川，就把你的铜铃捎回来。东西轮着走，消息也就通了。”
“还能附张纸条，写最近遇到的怪事。”林小满接话，“比如哪里井水变红，哪里坟头冒烟……”
“对。”我说，“不求多准，但求不断。”
“那我们立个约吧。”高个子男掏出一张黄纸，“写几条规矩：互通消息，遇险互援，不抢地盘，不藏真本事。谁签了，就算同行。”
我接过笔，在纸上写下“苏婉”二字。他们一个个上来签名，手都有些抖，但字写得稳。
白重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火快灭时，有人提议：“明年春，还在这槐塘聚一次？谁活着，谁到场。”
“好。”我说，“谁到场，谁就是真朋友。”
他们收拾东西，有的回村歇宿，有的连夜赶路。林小满和另两人自愿留下，说明天还要请教几个符咒的用法。我答应了。
白重站到我身边，替我挡住了夜风。
“你今晚没碰镇魂铃。”他说。
“因为不用。”我摸了摸胸口，“有些人来了，不是为了试探，是为了一起走。”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得更近了些。
远处，狗叫了两声，村子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石阶上，翻开白天他们送的一本《民间异闻实录》，第一页写着：“若闻墙内哭，先查地缝流。”
字迹潦草，但很认真。
我轻轻合上，放在膝上。
村口的小路上，晨雾开始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