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雨声渐沥。
沈清月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母亲留下的几本笔记,还有那张写着“莫信周氏”的警告纸条。窗外雨打芭蕉,衬得屋内更加寂静。碧桃在外间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与谢无咎见面已过去几日,表面一切如常。但沈清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警惕着风吹草动,同时也开始用新的眼光,审视过往的一切。
母亲的笔记,她已经反复看了许多遍。那些医药记录、零散的毒理知识,甚至夹杂的几件江南旧闻,她都逐字琢磨,试图从中找出与“长生方”或母亲死因有关的蛛丝马迹。可惜,除了那个“残月坠星”的符号,再无线索。母亲的记录很谨慎,或者说,她刻意避免留下敏感的内容。
但谢无咎的话提醒了她——母亲当年病逝前后,接触过的人,用过的药。
她将笔记推到一边,拿出一张白纸,蘸了墨,开始梳理。
母亲林晚音,在她五岁那年冬末春初时病逝。死因是“产后体虚,久病不愈”。那时弟弟沈清岳(她同母的幼弟)才两岁。记忆中,母亲总是很瘦,脸色苍白,时常咳嗽,但精神好的时候,会温柔地抱着她和弟弟,教她认字,给她讲江南的故事。
用药……她那时太小,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母亲房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大夫是常请的,宫里太医也来看过几次。父亲当时很焦急,四处寻访名医。
接触的人……除了父亲、她和弟弟,就是身边的丫鬟婆子。母亲有四个陪嫁来的丫鬟,两个后来配了人,一个……好像是在母亲病重时犯了事被发卖了?还有一个,就是苏嬷嬷,母亲去世后不久就请辞回江南了。
对,苏嬷嬷!母亲最信任的奶娘!她一定知道很多!可惜人海茫茫,无处可寻。
除了苏嬷嬷,还有谁?府里的老人……她记得母亲身边曾有个姓崔的婆子,是母亲从江南带来的,管着小厨房,擅长做江南点心,母亲病中胃口不好时,常是她想法子做些清淡可口的。母亲去世后,崔婆子好像就去了庄子上?
沈清月笔尖一顿。崔婆子还在庄子上吗?是哪个庄子?她完全没印象。这事得打听,但不能直接问,容易打草惊蛇。
还有太医……是哪几位太医来看过?她得想办法查查太医院的旧档,或者,从其他渠道打听当年宫中派了哪些太医来沈府。
正凝神想着,窗外雨声中,似乎夹杂了一点不协调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踏着湿漉漉的地面,极轻极快地走过。
沈清月警觉地抬头,看向窗户。窗纸上只有摇曳的树影。
是听错了?还是……
她轻轻吹熄了灯,屋内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朦胧的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她屏息,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雨声依旧,那“沙沙”声却消失了。等了片刻,再无异常。她正要松口气,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台,却猛地顿住。
窗台外侧靠近边缘的木质上,有一小片水渍,形状不规则,不像是雨水飘进来的痕迹,倒像是……有人手指按过留下的湿痕。
有人刚才就在她窗外!而且停留了片刻!
沈清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谁?谢无咎的人?周瑾派来监视的?还是……柳氏或沈清柔的人?
她迅速退回桌边,将摊开的笔记和纸条快速收好,塞进抽屉锁上。然后摸到床边,从枕下抽出那把近日让碧桃找出来的、未开刃的短匕,紧紧握在手中,坐在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户。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外面只有风雨声。仿佛刚才的发现和那点水渍,都只是她的错觉和雨水造成的。
但沈清月知道不是。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府里,果然不安全。她的一举一动,可能都落在别人眼里。
是谁?目的是什么?如果是谢无咎的人,他为何要深夜窥探?如果是周瑾……他已经在怀疑她了?还是柳氏母女,察觉到了她近日的安静不同寻常?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三更。窗外再无异动。沈清月握着匕首的手,才慢慢松了些力道,但睡意全无。
她必须更快,更小心。
第二天,沈清月眼下带着更深的青影,用脂粉勉强盖了盖。去给老夫人请安时,柳氏和沈清柔也在。沈清柔今日换了身水红撒花裙,衬得脸色娇艳,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京郊马球会的事。
“听说三殿下箭术了得,马球也打得极好,这次定能拔得头筹。”沈清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仰慕,目光却瞥向沈清月,“姐姐,马球会你去吗?可热闹了。”
沈清月摇头,语气平淡:“我不擅骑射,去了也无趣,妹妹去玩得开心便是。”
柳氏笑道:“月儿也该多出去走走,整日闷在屋里看书,仔细伤了眼睛。马球会不去也罢,过几日陈尚书府上老夫人做寿,你陪我去一趟,也见见人。”
这是要带着她应酬,或许也是想看看她在人前的表现。沈清月应下:“是,母亲。”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沈清月带着碧桃往自己院子走。经过花园月洞门时,与一个低着头、捧着几匹布料匆匆走来的小丫鬟撞了个满怀。布料散了一地。
“哎哟!奴婢该死!冲撞了大小姐!”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磕头。
沈清月认得她,是针线房一个叫小菊的粗使丫头,平日里做些跑腿送料的活计。
“无妨,起来吧。”沈清月示意碧桃帮忙捡布料,目光扫过那些料子,是些颜色鲜亮的锦缎和纱罗,不像府里主子们惯常用的,倒像是年轻姑娘做春衫的。
小菊手忙脚乱地收拾,嘴里念叨着:“是二姑娘急着要的料子,让赶着做几身新衣,说是马球会要穿……奴婢这就送去。”
沈清柔倒是迫不及待。沈清月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只道:“快去吧,别耽搁了。”
小菊抱着布料,千恩万谢地跑了。
碧桃看着小菊的背影,小声嘀咕:“二姑娘这几日,光新衣裳就做了三四身了,还都是这般鲜亮的颜色……”
沈清月没说话。沈清柔越是急切地想攀附周瑾,越容易露出破绽。只是,她也得提防,沈清柔在急于表现的同时,会不会把矛头更对准自己。
回到院子,她让碧桃去小厨房看看午膳,自己则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母亲那本画了符号的笔记。昨夜窗外的窥探让她不安,也让她意识到,有些事必须加快。
她再次仔细翻看笔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当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纸质似乎比前面稍厚一点,边缘也有些不自然的毛糙,像是……后来被小心地重新黏合过。
沈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拿起旁边做女工用的小银剪,用最细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沿着那一页的装订线边缘,轻轻划开一道小口。
里面是中空的,夹着薄薄的一层。
她屏住呼吸,用剪刀尖轻轻从夹层里挑出一样东西。
不是纸,也不是信。而是一小片……某种晒干的、深褐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被压得扁平,几乎与纸张颜色融为一体。叶片旁边,还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字:
“慎”。
叶片的形状,沈清月从未见过。但那个“慎”字,与前面“莫信周氏”的笔迹相同,是母亲写的!
母亲将这片奇怪的叶子,如此隐秘地藏在笔记夹层里,还单独写下一个“慎”字,是什么意思?这叶子,是药材?还是……毒物?与她的病有关?与“长生方”有关?
沈清月小心翼翼地将这片干枯的叶子放在掌心,凑到窗前光亮处细看。叶片纹理很特别,边缘有细微的锯齿,背面似乎还有些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暗红色斑点。
她完全不认识这是什么。
但母亲留下它,必有深意。
她需要弄清楚这片叶子的来历和作用。靠自己翻医书,如同大海捞针。也许……可以问问谢无咎?他既然在查林家旧案,或许认得,或者有渠道能查出。
可如何联系他?上次是他主动递信,她根本没有联系他的途径。
或许,该去一趟西四街葫芦巷的翰墨轩,找那位冯老翁?他认识母亲,或许也认得这叶子?
但风险太大,上次冯老翁的态度明显是让她别再追查。
正犹豫间,碧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午膳好了。还有……门房说,有您的一封信,是安王府派人送来的。”
安王府?永嘉郡主?
沈清月心头一动,迅速将叶片用干净的帕子包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又将笔记恢复原状,锁好。这才起身开门。
信果然是永嘉郡主写来的,邀她三日后去安王府别院听戏,说是新排了一出江南风情的戏文,想着她或许喜欢。信末,郡主还特意加了一句:“前次那本游记,我又寻到些相关杂记,若有空,可一并带来与妹妹瞧瞧。”
又是“江南”,又是“游记”。
沈清月捏着信纸,看向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幕。
永嘉郡主……或者说,她背后的谢无咎,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在她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个梯子。
这一次,她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