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霜走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冷宫的庭院重新陷入死寂。
微雪靠在断墙根下,手指摩挲着那枚“杨”字玉佩,试图从那些温润的纹路中读出什么。玉佩被她捂得温热,可脑海中那片黄沙、那杆银枪、那个喊她“将军”的少年,却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只留下心口一阵阵发闷。
她将玉佩塞回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冷宫的生活教会她一件事——能睡的时候一定要睡,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可她刚阖上眼,杂乱的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脚步又急又重,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宫灯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摇摇晃晃的,像是有人提着灯在快步行走。
微雪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门被一脚踹开。
孙嬷嬷带着三个小太监闯了进来,气势汹汹,像是来抄家的。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油光水滑地贴在头皮上,衬得那张圆脸越发刻薄。三个小太监跟在她身后,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抱着个木箱,最后一个两手空空,却缩头缩脑地躲在最后面,显然是被拉来壮胆的。
“哟,还在这儿窝着呢?”孙嬷嬷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微雪,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瓷面,“废后娘娘好大的架子,打了我的人,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真当这冷宫是你家后院了?”
微雪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嬷嬷见状,脸色更难看了。她今晚回去越想越气——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后,也敢对她动手?传出去她还怎么在这冷宫混?
她灌了两杯酒壮胆,又喊了三个小太监撑场面,非要来找回这个场子不可。
“不说话?”孙嬷嬷冷笑一声,朝身后的小太监一挥手,“给我搜!把她藏的东西全翻出来!冷宫有规矩,废后不得私藏任何物件,违者杖责二十!”
三个小太监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聋了?”孙嬷嬷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还不快去!”
两个小太监硬着头皮上前,一个去翻墙角的破木箱,一个去掀微雪铺在地上的旧褥子。木箱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补了又补的旧衣裳,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女训》。小太监将东西一样样扔出来,衣裳扔在地上,鞋子踢到墙角,书页散落一地。
微雪依旧没动,只是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在乎那些旧衣裳,不在乎那双破鞋,可那本书是微霜上次来的时候带给她的,是她在这冷宫中唯一的消遣。
另一个小太监掀开褥子,褥子底下压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那是微霜刚才塞给她的伤药,还没来得及收好。
“嬷嬷,找到了!”小太监如获至宝,捧着布包跑到孙嬷嬷面前邀功。
孙嬷嬷接过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包灰褐色的药粉。她凑近闻了闻,眉头一皱,随即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伤药?”她将布包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阴冷,“冷宫废后,哪来的伤药?莫不是与外男私通,有人偷偷送进来的?”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冷宫废后与外男私通,这是死罪,是要杀头的。
微雪终于抬起眼睛。
她的目光穿过散乱的旧衣裳、翻倒的木箱、满地的书页,落在孙嬷嬷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像是深冬的湖面,冰层下暗流涌动,表面却波澜不惊。
孙嬷嬷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身后有人,强撑着没有后退。
“看什么看?”她将布包往袖子里一塞,朝小太监们挥了挥手,“继续搜!她身上肯定还藏着别的东西,给我翻出来!”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硬着头皮朝微雪走去。
微雪依旧没有动。
她蜷缩在墙根下,身上裹着那件玄色大氅,头发散乱,面色苍白,看着弱不禁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不知为什么,两个小太监走到她面前,腿肚子就开始发软。
“还愣着干什么?”孙嬷嬷在后面催促,“把她身上那件大氅扒下来!冷宫废后,也配穿这么好的衣裳?”
一个小太监壮着胆子伸出手,去拽微雪肩上的大氅。
手指还没碰到大氅的边角,微雪动了。
她的动作极快,快到两个小太监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她侧身一闪,避开了那只手,同时抬手扣住了小太监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骨节分明,看着一折就断。可当那几根手指扣上小太监的手腕时,小太监只觉得像是被铁钳夹住了,整条手臂都麻了,痛呼出声:“哎哟——”
微雪没有拧断他的手腕,只是轻轻一推。力道不大,角度却刁钻得很,小太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撞在另一个小太监身上,两人抱成一团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孙嬷嬷脸色大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微雪松开手,重新靠回墙上,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极致的平静,可孙嬷嬷却从那平静中读出了某种东西——
是警告。
“再敢来烦我,”微雪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随口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这冷宫就不是你说了算。”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孙嬷嬷听完,后背却“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她在这冷宫待了十几年,伺候过三朝废妃,什么样的没见过?有人哭,有人闹,有人疯,有人死。可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被打入冷宫三年,受尽折磨,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藏着刀。
孙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找回场子,可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摔在地上的两个小太监,又看了看缩在门口不敢进来的第三个,最后将目光落在微雪身上。
微雪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
可孙嬷嬷知道,她没有睡。那双闭着的眼睛下面,藏着的东西比睁着眼的时候更可怕。
“走!”孙嬷嬷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转身就走。
两个小太监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跟上。第三个早就跑没影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冷宫重新归于寂静。
微雪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扣住小太监手腕的那只手,此刻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力竭。她三天没好好吃过东西,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将手缩进大氅里,闭上眼睛,深呼吸,平复心跳。
不能倒下。不能示弱。在这冷宫里,软弱就是死路一条。
她刚调整好呼吸,准备真正睡一会儿,忽然——
“咔。”
一声极轻的响动从窗户那边传来。
微雪猛地睁开眼睛,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那扇窗户在冷宫的北墙,早就破了,窗棂歪斜,糊窗的纸被风吹得稀烂,只剩几根木条横七竖八地支在那里。平日里连风都挡不住,更别说人了。
可刚才那声响动,不是风。
是有人推开了窗户。
微雪没有转头,没有起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她只是将手悄悄探到身侧,摸到了一块碎砖——这墙根下最不缺的就是碎砖烂瓦,随手就能抄起一块。
“哗啦——”
破窗被人从外面整个推开,歪斜的窗棂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一道黑影从窗口窜了进来,动作极快,落地无声,像一只夜行的猫。
微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猫,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