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华信会计师事务所的玻璃门每天都要多开合几十次,代理记账的客户档案在文件柜里摞得越来越高,有做餐饮的个体户捧着油污的发票来,也有科技公司的专员抱着加密 U 盘对接,三个人齐心搭起的摊子,终于在半年后嗅到了盈利的甜香。业务量像涨潮的海水漫上来,段熙扬办公桌上的凭证装订机几乎没停过,黄倩贴在白板上的人员排班表,也从最初的三个人添成了五个人。
段熙扬的工位永远堆着分类整齐的单据,蓝色回形针将增值税发票归为一类,红色长尾夹夹着费用报销单,连粘贴原始凭证的胶水都摆得一丝不苟。他带新人陈悦时,会把 “记账凭证日期需与原始凭证匹配” 的规矩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小姑娘的显示器旁。有次陈悦把跨月的餐饮发票混进当期凭证,段熙扬没批评,只是翻开自己的工作笔记,指着 “跨年报销需专项说明” 的条目说:“咱们做代理记账,就得帮小企业把风险堵在源头。” 这话后来被陈悦写在实习总结里,成了合作企业夸赞他们专业的佐证 —— 那些被段熙扬提醒过的老板,都躲过了好几回税务核查。
黄倩和张思诚的办公室在里间,百叶窗总拉到一半。他们定的规矩很讨年轻人喜欢:不用打卡,九点到岗即可,要是手头的引资方案或人员考核表做完了,下午三四点就能走。但没人真的早走,陈悦见过黄倩抱着招股书在会议室待到深夜,也见过张思诚对着投资人名单打几十个电话,直到嗓子沙哑。
去见高总的那天,黄倩特意换了件米白色西装外套。车停在 CBD 写字楼楼下时,她对着后视镜补了点唇膏,指尖划过口袋里的 U 盘 —— 里面是按段熙扬要求重做的利润表,连小数点后两位都反复核对过。高总的办公室比他们整个事务所还大,进门的真皮沙发上搭着羊绒毯,右转的书房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架,最里间的卧室门紧闭着,墙面上那幅泼彩山水油墨画,红得像燃着的火。上次来还在会客室喝速溶咖啡,这次高总的秘书直接端来了明前龙井。
“思诚,过来了?刚开了个视频会,让你等急了吧!” 高总从红木办公桌后站起来,手指上的玉扳指泛着温润的光。
“高总您日理万机,我们能进您办公室汇报,已经是天大的荣幸。” 张思诚侧身让出身后的黄倩,掌心不自觉地贴了下裤缝,“这是我的核心合伙人,黄倩,事务所的引资和人员管理都是她牵头。”
黄倩上前半步,右手递过去时指尖微收:“高总,您好。” 她特意选了低跟鞋,站在一米八的张思诚身边,刚好到他肩膀的高度。
高总握着她的手顿了两秒,目光扫过她淡雅的妆容和袖口露出的简约手表。这姑娘看着三十出头,眼神里却有超越年龄的沉稳,不像那些急着表现的年轻人。他心里暗赞张思诚会挑搭档,嘴上笑道:“黄倩?名字好记。你们这真是金童玉女,双剑合璧啊!把钱投给你们,我放一百二十个心。”
“高总您阅人无数,眼光自然毒辣。” 黄倩笑了笑,耳尖却悄悄泛红,“我们俩跟段熙扬约法三章,每月给您出一份详细财报,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张思诚跟着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装订好的汇报材料:“您看,这是上月的重点支出 —— 主要是新增了审计软件的年费,还有三个新客户的服务费到账了。下一步我们想拓展高新企业的代理记账,政策补贴这块段熙扬已经摸透了……”
高总指尖敲着桌面听汇报,目光落在 “100 万投资款使用明细” 那页时,忽然抬腕看了眼手表 —— 百达翡丽的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下。张思诚立刻停住话头,知道这位老江湖是在提醒时间。
“很好。” 高总终于开口,手指点了点材料,“前期不盈利正常,但明年这个时候,得让我看到实实在在的利润。毕竟这钱存银行还有利息,投给你们,图的是更高回报。” 这话半是鼓励半是施压,像根软鞭子抽在人身上。
张思诚心里有数,近两年来高总从没跟其他业务员接触过,这份默许比签任何合同都金贵。他挺直腰杆:“您放心,明年此时,我们一定给您带个惊喜。”
“小困难自己扛,大麻烦来找我。” 高总挥挥手,算是送客。
走出办公室时,黄倩和张思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快 —— 那眼神哪里是诡异,分明是并肩闯过一关的默契。办公区里键盘声此起彼伏,没人抬头看他们,就像他们只是两粒偶然落进湖面的石子。
电梯口刚拐过弯,张思诚忽然停下脚步。迎面走来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手里拎着棕色 LV 手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正是靳博。比起上次开业典礼上的随和,此刻的他气场更足,鬓角的白发都透着干练。
“靳叔叔!” 张思诚快步迎上去,声音里难掩敬仰。
靳博愣了愣,随即笑了:“思诚?你怎么在这儿?” 目光扫过黄倩时,又多停留了半秒。
“跟合伙人来给高总汇报工作。” 张思诚连忙介绍,“这是黄倩。”
“老高是你们的投资人?” 靳博挑眉,想起上次在开业典礼上见过这几个年轻人,“加个微信吧,回头约你喝茶。”
二维码扫描成功的提示音刚响,靳博就朝高总办公室走去。黄倩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 —— 靳博这级别,要是能拉来合作,事务所的资质说不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回程的车开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连路边的梧桐树都镶上了金边。车载音响里流淌着钢琴版《卡农》,黄倩望着张思诚专注开车的侧脸,睫毛在夕阳下投出细碎的影子。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很稳,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就像每次给投资人做汇报时那样认真。
“思诚,靠边停一下好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张思诚疑惑地打了右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怎么了?汇报哪里出问题了?” 他下意识摸出手机,想给段熙扬发消息确认数据。
黄倩摇摇头,深吸一口气 —— 西装外套的布料蹭过指尖,带来一丝凉意。她转头看着张思诚,目光温柔得像融化的蜜糖:“我们认识三年,从你还是个刚毕业的小子,到现在一起开事务所…… 你就没发现,我对你的心思,早就不只是合伙人了吗?”
张思诚手里的手机 “咚” 地砸在中控台上。他确实记得黄倩总给他带无糖咖啡,记得她在他熬夜改方案时默默递上毛毯,记得她跟客户谈判时总下意识站在他身侧,但他一直以为,这只是战友间的默契。
“我知道很突然。” 黄倩的声音轻轻颤了下,却依旧坚定,“今天高总说我们是金童玉女的时候,我突然想,人生这么短,不能留遗憾。”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紧了包带,“第一次加班到深夜,你把外套披在我身上,说‘女孩子熬夜伤身体’—— 那件外套上有雪松味的洗衣液香,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完了。”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夕阳透过车窗,在黄倩微红的脸颊上投下暖光,她的眼神亮得像含着星子,却又藏着怕被拒绝的忐忑。张思诚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他欣赏黄倩的果断,佩服她的能力,甚至习惯了她的照顾。可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张脸 —— 那个在读研究生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上次视频时还说等着他去参加毕业典礼。祝韶华是张思诚在等的人,连事务所的名字都有韶华一份,而黄倩像并肩作战的姐姐,像默契十足的搭档,唯独不像他设想过的爱人。
“黄倩,我……” 他斟酌着词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这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
黄倩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但她很快笑了笑,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恢复了往常的从容:“没关系,我不是要你立刻答复。我们还是合伙人,还是战友,别因为这个有压力。”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一抹浅粉。
张思诚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知道黄倩有多骄傲,能说出这番话需要多大勇气。他们从客户变成伙伴,一起熬过没钱发工资的日子,一起为第一笔投资欢呼,这份缘分重得像块暖玉。他不会立刻拒绝,可心里的答案,其实早就清晰了。
晚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车载音响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温柔又模糊的界限。有些东西,从黄倩说出那句 “我喜欢你” 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