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走进归魂处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猛地翻转过来,像有人把一幅画撕开,露出下面另一幅画。他站在画里,脚下不是草地,是骨头。人的骨头,铺成一片白色的海洋,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头顶不是天空,是另一片骨头海洋,倒扣着,像一面巨大的白色穹顶。他被夹在两层骨头中间,像一颗被吞进贝壳里的沙粒。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骨头碎了,碎成粉末,粉末里飘出细小的光点,绕着他转了三圈,然后飘向头顶那片骨头穹顶,嵌进去,变成一颗星星。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不是星星,是眼睛。无数双眼睛,嵌在骨头穹顶里,看着他。不是死的,是活的。在眨,在转,在流泪。黑色的泪,从穹顶上滴下来,落在他脸上,冰凉的,带着一股咸腥味。
他擦掉那些泪,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骨头海洋的中央。中央有一根柱子,骨头的,很高,很粗,直通穹顶。柱子上绑着一个人。铁链,从脖子绑到脚踝,一圈一圈,密密麻麻。铁链上刻满了符文——倒着的符文,召唤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血红的,一闪一闪,像心跳。
那个人很老,老得脸上的皮都皱成一张纸,老得骨头都缩在一起,老得像一具干尸。他穿着灰色的袍子——辰州符门的灰袍。他的眼睛闭着,嘴张着,胸口不动。他死了。
沈寒舟站在柱子面前,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他见过——在第七层,在那些刻满名字的墙上。是老祖宗的爹,沈家的第一个守穴人。但他不是死了吗?化成光点飘走了吗?怎么还在这里?绑在这根柱子上?绑了一千年?
他伸出手,去摸那张脸。凉的,硬的,像摸一块石头。但那张脸在他手指下面动了,眼皮在跳,嘴唇在颤。然后,眼睛睁开了。灰色的,人的颜色。他看着沈寒舟,笑了。“你来了。”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你——你不是走了吗?”
老人摇头。“没走。走不了。困在这里,困了一千年。”
沈寒舟看着那些铁链,那些符文。“谁困的你?”
老人说:“我儿子。你老祖宗。”
沈寒舟愣住了。“他——他为什么困你?”
老人笑了。“因为我杀了人。杀了很多。多到数不清。”
沈寒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你是守穴人。你杀的是那些尸煞。”
老人摇头。“不是尸煞。是活人。是那些不该死的人。”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一千年前,我下来的时候,还年轻。以为自己能守住湘西,守住那些阴穴,守住那些尸煞。但守不住。那些尸煞太凶了,太多了。我杀不完。杀不完,就想别的办法。我找到邪修,那个玄老鬼的师父,求他帮我。他说可以,但要我拿东西换。拿什么换?拿活人的魂换。一万个活人的魂,换一个尸煞的命。我换了。换了一千年。杀了一万个活人,换了一千个尸煞的命。湘西守住了,但我疯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寒舟。“你知道杀一万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沈寒舟摇头。
“像杀鸡。杀多了,就不觉得是人了。只觉得是肉,是会叫的肉。叫的时候,烦。不叫的时候,也烦。杀了,安静了。安静了,就好了。好了,就继续杀。杀了一千年,杀了一万个人。现在,该还了。”
他挣扎着,铁链哗哗响,符文更亮了。他的身体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从胸口涌出来,照在那些铁链上。铁链开始融化,一根一根,像蜡烛。融化的铁水滴在地上,滴在骨头上,骨头被烫出一个个洞。他挣脱了铁链,站在沈寒舟面前。他的身体很虚弱,站都站不稳,但他站得很直。“带我去。带我去见那些我杀的人。我要跟他们说对不起。”
沈寒舟扶住他。“他们在哪里?”
老人指着穹顶。那些眼睛,还在看着他。“在那里。全在那里。等了我一千年。”
沈寒舟抬头看着那些眼睛。那些眼睛也在看着他,看着他身边的老人。然后,它们开始流泪。黑色的泪,从穹顶上倾泻下来,像下雨。雨落在老人身上,他浑身湿透了,但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眼睛。“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说了一千遍,一万遍。那些眼睛不流泪了,开始笑。然后它们闭上了,一颗一颗,像关掉的灯。穹顶暗了,骨头碎了,粉末飘下来,落在老人身上,落在他身上,落在整个归魂处里。
老人站在那些粉末中间,看着沈寒舟,笑了。“该走了。”
沈寒舟问:“去哪?”
老人指着脚下。脚下裂开一道缝,缝里有光,金色的,很亮,很暖。“那里。有人在等我。”
沈寒舟松开手,老人一步一步往那道缝走。走到缝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孩子,记住。第八层,有一个人。比我还老,比我还疯。他在等你。等了一千年。”
沈寒舟问:“谁?”
老人笑了。“你老祖宗的爷爷。沈家第一个赶尸匠。”他转过身,跳进那道缝里。光把他吞没了。缝合上了。
沈寒舟站在那片粉末里,看着那道缝消失。他的身体又开始变淡了,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他低头看着自己,笑了。“又散了。”他跪在地上,等着。
等了很久。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重,很沉,像踩在鼓上。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很高,比他还高一个头,穿着黑色的铠甲,头上戴着铁盔,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他低头看着沈寒舟,开口了,声音很沉,很厚,像敲钟。“起来。还没死。”
沈寒舟挣扎着站起来,站在那个人面前。“你是谁?”
那个人摘下头盔,扯下黑布。露出一张脸——很老,老得脸上的皮都皱成一张纸。但眼睛还是亮的,金色的,像两颗星星。他看着沈寒舟,笑了。“你老祖宗的爷爷。沈家第一个赶尸匠。”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你——你还活着?”
老人摇头。“死了。死了一千年。但魂还在。在这里等你。等了一千年。”
他转过身,指着归魂处深处。那里有一扇门,很大,很厚,上面刻满了符文——正着的符文,镇压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第八层,就在这门后面。里面有一样东西,你老祖宗留下的。让你来拿。”
沈寒舟问:“什么东西?”
老人说:“他的心。杀了一千年的心。用他自己的血养的。能镇住一切邪祟。你拿着它,就能守住湘西。”
沈寒舟看着那扇门。“他在哪里?”
老人指着门后面。“第九层。等你。等了一千年。”
沈寒舟迈步,往那扇门走。走了几步,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孩子。”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去就上不来了。”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上不来,就不上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走进第八层,走进更深的黑暗,走进那个等着他的人。
身后,老人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笑了。“好孩子。比我强。”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变成光点,飘散在空中。飘向那扇门,飘向第九层,飘向那个等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