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妈知道小红心里憋着气，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肚子火？只是这火气再大，也得硬生生压下去。她看着女儿，没敢提那些陈年往事，只是缓缓开口：“你弟弟一家过来，不是为了那个恶人，他早就该死了。你看他儿子跟你弟弟多投缘，俩孩子从小玩到大，那孩子性子实在，要是你弟弟不过来帮忙，旁人看了也不好说啊。”
小红轻轻“嗯”了一声。她其实也打心底喜欢那孩子，那孩子和弟弟同岁，从小就是一墙之隔的邻居，俩人一起摸爬滚打长大，长大后买的房子又是门对门，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这份情谊是真的。那些埋在心底多年的往事，终究是不能再提了。
那个作恶多端的人终于死了，这一天，小红盼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要绝望。此刻的她，恨不得放一挂长长的鞭炮，点几支绚烂的烟花，再找个热闹的地方，拿起话筒放声高歌：“今儿个真高兴！”他死了，小红和母亲是打心底里的畅快，怎么能不高兴呢？小红的父亲，就是被他亲手害死的。
当年，两人合伙做生意，他见钱眼开，生出了歹毒心思，笑里藏刀设下鸿门宴，借着几分酒意，把小红爸从没有防护窗的三楼狠狠推了下去。小红爸当场血溅满地，一命呜呼，那一幕，成了小红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年小红才12岁，年少气盛的她抄起一把菜刀，就要去找那人拼命。母亲眼泪汪汪地死死拉住她，声音哽咽又绝望：“孩子，我知道你爸的性子，他喝酒从不贪杯，做事向来有分寸，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咱们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啊！就算你真的捅了他，他还有好几个兄弟，定会过来报复你和弟弟。你还是个孩子，根本伤不了他，反倒会被他伤到，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可怎么活啊！”
小红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母亲。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早已把母亲折磨得心力交瘁，瘦弱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再看看身边才三周岁的弟弟，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她已经没了爸爸，绝不能再失去弟弟。为了弟弟的安危，她只能忍。可“忍”字心上一把刀，她年纪尚小，哪里能真正咽得下这口气？大大的眼眶里，无奈又痛苦的泪水一串串滚落，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母亲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哽咽着安抚：“孩子，妈知道你心里苦，可报仇不能急于一时，等你弟弟长大成人，咱们再慢慢想办法。眼下绝不能和他撕破脸，这事，咱们娘俩心里清楚就够了。”
那时候的条件远不如现在，没有监控摄像头，民不告官不究。母亲不敢去告状，对方家族人丁兴旺，而自己是远嫁而来，娘家无人撑腰，她怕那人恼羞成怒，背地里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对母亲来说，只要两个孩子能平平安安活着、顺顺利利长大，比什么都重要。丈夫的惨死，让她看透了人心叵测，她怎么也想不通，平日里看着和善的人，心肠竟会如此歹毒。
从那以后，两家人见面，依旧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仿佛那场悲剧从未发生过。小红每次见到那人，也依旧像从前一样，规规矩矩地叫着“叔叔”。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一言一行都在旁人眼里，她没得选。可谁也不知道，这乖巧的称呼背后，藏着她多少无人诉说的眼泪。
她常常牵着弟弟的小手，轻声唱着童谣：“一二三，砍中间，四五六，捏狗肉，七八九，拉小狗。”每次唱完，弟弟都会咯咯直笑。弟弟是母亲的命根子，更是她的责任。为了保护弟弟，就算要违心叫几声叔叔又何妨？她不敢和那人闹僵，生怕被他抓住机会，对弟弟下毒手。
十八岁那年，小红到了考驾照的年纪，每次坐在驾驶座上学车，心底的恨意就疯狂滋生。她无数次冒出念头：要开车撞死他，让他血债血偿，偿还父亲的命。弟弟上小学后，和那人的儿子同班，俩孩子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形影不离。
小红不是没有过报复的机会，她可以把那孩子骗到水井边推下去，也可以哄他爬上屋顶再把他推下来，还可以带他去偏僻的地方下手，只要找个借口支开弟弟，就能实施计划。她甚至想过，就算赔上自己的命，只要能为父亲报仇，也心甘情愿。可她终究不敢，她怕自己一旦动手，赔上的就是母亲和弟弟的一生，这份代价，她承担不起。
弟弟一直不知道父亲惨死的真相，和那孩子依旧相处得热络。小红从不怪弟弟，不知者无罪。而且平心而论，那孩子本性不错，虽然脸蛋有些圆胖，眼睛不如弟弟大，但为人大方仗义，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第一时间拿来和弟弟分享。有次弟弟推辞不要，那孩子还软乎乎地央求：“求求你了，我自己吃不完，你就帮帮我吧。”
小红怎会看不懂孩子的小心思，他是舍不得独自享用，就想和弟弟一起分享快乐；而弟弟也不是不想要，只是想让他多吃一点。还有一次，小红的自行车坏在半路，那孩子看见了，非要和她换车，自己推着坏车去修理铺，让小红骑他的车先走。
他只是个和弟弟一样单纯的孩子，在害死他和放过他之间，小红做过无数次激烈的心理斗争。害死他的念头，无数次像雨后春笋般在心底疯长，可一想到冤冤相报何时了，一想到会连累母亲和弟弟，她又只能含着血泪，把这份恨意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后来，弟弟考上大学，毕业后又端上了稳定的铁饭碗，有了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儿女，日子安稳幸福。而那个恶人，家里依旧人丁兴旺。小红从未忘记父亲惨死的模样，却始终不敢贸然行动，她知道自己和家人势单力薄，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只能在无尽的隐忍中煎熬度日。
她也不敢把真相告诉弟弟，弟弟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生活，她怕弟弟得知真相后一时冲动，为父报仇触犯法律。如今到处都是监控，通讯又发达，那人就算死不足惜，可弟弟一旦出事，就会锒铛入狱，毁掉一生。
好在老天有眼，那人患上脑瘤，终于一命呜呼。弟弟念着多年的情谊，和那孩子一起，在那人最后的时光里忙前忙后，下葬时也全程帮忙。小红看着这一切，心里百般纠结，好几次想阻止弟弟，可看着那无辜的孩子，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
小红妈知道小红心里憋着气，今天那人下葬，弟弟还去帮了忙，她自己心里的怨气也从未消散。可弟弟根本不知道，那个他敬重的长辈，就是多年前害死自己父亲的凶手。若是知道真相，他绝不会和那孩子走得这么近，更不会帮忙安葬仇人。
小红躲在角落里偷偷落泪。若是父亲还在，她本该也能顺利读完大学，凭着自己的成绩，定会有一番好前程。可当年为了帮母亲撑起这个家，供养弟弟，她早早就退了学，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如今母亲老了，像秋风中飘零的枯叶，再也经受不住半点风吹雨打。
小红看着手机里弟弟和那孩子的合照，两人的脸型、身高竟有几分相似，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是常年相伴慢慢长得相像了，还是另有隐情？她终究没敢问母亲，有些事，既然已经过去，就让它永远烂在肚子里，随着时光一同消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