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南疆边陲的小镇上。

云落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镇，镇上的人大多以采药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沈昭宁已经在这个镇子上住了三天。

他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面前的茶早已凉透，目光却始终落在街对面那间小小的药铺上。药铺的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栖云堂”。匾额下方，一个穿淡青色衣裙的姑娘正蹲在门槛上捣药，药杵与石臼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那姑娘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乌发用一根银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她捣药的动作极为专注，仿佛世间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沈昭宁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胸口那处被封印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正在缓缓蔓延，像一条蛰伏的蛇，无声地吞噬着他的灵力。

“还有三个月。”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也几乎听不见。

三个月后，他体内的寒毒就会彻底爆发。到那时，即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而他能做的，只是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找到那个人——那个传说中能解开上古封印的人。

他没想到的是，那人竟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沈昭宁微微蹙眉，目光从窗缝中望去，只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从街尾走来，步伐迅疾，目标明确——正是栖云堂的方向。

那捣药的姑娘也察觉到了异样，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得近乎透明的小脸。眉眼算不上惊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山间清泉，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安宁。

“几位客官，本店已经打烊了。”姑娘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药渣，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南疆特有的软糯口音。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奉天机阁之命，前来捉拿叛逃弟子沈昭宁。小姑娘，识相的就赶紧把人交出来。”

姑娘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什么沈昭宁？我不认识。”

“少装糊涂。”黑衣人向前逼近一步，“有人亲眼看见他进了你的药铺，至今未出。你若再敢包庇，休怪我们不客气。”

姑娘依旧不慌不忙，她低头看了一眼石臼里的药，用指尖拈起一片草药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慢悠悠地说：“我这铺子虽然小，可也不是谁都能随便搜的。你们天机阁的人，管天管地，还管到我云落镇的地界上了？”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倒让沈昭宁微微挑了挑眉。

黑衣人显然也被激怒了，他手一挥，身后几人立刻拔刀上前。就在这时，姑娘忽然将手中的药杵往地上一顿——

“砰”的一声闷响，一股浓郁的药香从地面升腾而起，化作一团白雾，瞬间将整条街笼罩其中。几个黑衣人被雾气呛得连连咳嗽，等他们再睁眼时，面前哪还有什么药铺和姑娘？

“追！”为首的黑衣人怒喝一声，带着手下消失在街道尽头。

二楼窗边，沈昭宁看着那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手里还端着那碗捣了一半的药。她的动作轻得像一阵风，连他都没有察觉到她是怎么上来的。

“你的伤又发作了。”姑娘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昭宁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的气息里有寒毒的味道。”姑娘将药碗放在桌上，“从你三天前进镇子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你身上的封印已经撑不了多久，最多还有三个月。”

沈昭宁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这才注意到她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不是捣药磨出来的，而是长期施术留下的痕迹。

“你是谁？”他问。

“我叫温如是。”姑娘坦然地与他对视，“这间药铺的主人。或者说，是上一任主人——我师父留给我的。”

“你师父是谁？”

“一个糟老头子，已经死了三年了。”温如是的语气里听不出悲伤，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他临死前跟我说，有一天会有一个身上带着寒毒的人来找我，让我帮他。”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温如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他还说，这个人脾气不太好，让我多担待。”

沈昭宁：“……”

温如是端起那碗药递到他面前：“喝了吧，虽然解不了你的寒毒，但能暂时压制住。天机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需要保持体力。”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碗漆黑的药汁，药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气味苦涩刺鼻。他没有接，而是问：“你不怕我连累你？”

“怕。”温如是诚实地说，“但我师父说过，医者不能因为怕就不救人。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掌心的暗红纹路上。

“而且你身上的东西，不仅仅只是寒毒那么简单，对吧？”

沈昭宁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缓缓抬起手，掌心的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曼珠沙华。

“这是双星印。”他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上古封印之术，以施术者半数修为为代价，将两个人的命格锁在一起。一旦封印松动，两个人都会受到反噬。”

温如是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身上被人下了这种封印？”

“不是我。”沈昭宁摇头，“是我下的。三年前，我亲手将它种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窗外忽然起风了，雨水斜斜地打进来，将烛火吹得明灭不定。温如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所以，”她终于说，“你找我是为了解开这个封印？”

“是。”

“你知道解开双星印需要什么代价吗？”

“我知道。”

温如是深吸一口气：“需要献祭施术者全部的灵力，而且——”

“而且，”沈昭宁接过她的话，“被封印的人会失去关于施术者的所有记忆。她会彻底忘记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温如是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她是谁？”温如是问。

沈昭宁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天幕，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一道水帘，将远处的山峦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墨色。

“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任何重量。

温如是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从天机阁叛逃出来的男人，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把药喝了。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碗药，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温热的气息随之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开来，胸口那处隐隐作痛的伤口果然舒缓了许多。

他放下碗，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温如是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她停在门边，没有回头，“你住在这里的事，天机阁的人迟早会查到。如果你信得过我，明天搬到药铺来住。药铺下面有一间密室，是我师父留下的，很安全。”

“为什么帮我？”沈昭宁问。

温如是回过头，冲他笑了笑：“因为我师父还说过一句话——他说，医者救人，不问因果，只问本心。我的本心告诉我，你值得被救。”

说完，她便推门出去了，只留下沈昭宁一个人坐在窗边，对着桌上那只空了的药碗发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如水银般倾泻下来，将整个小镇照得银白一片。沈昭宁低头看着掌心的纹路，那条暗红色的线似乎比昨天又蔓延了一些。

“三个月。”他再次低声说。

三个月后，一切都会结束。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白衣如雪，长发如墨，站在漫天桃花中对他回眸一笑。那是他三年来不敢触碰的记忆，像一把钝刀，每想一次，就在心上划一道。

“等我。”他无声地说。

风从窗口吹进来，将他鬓边的一缕白发吹起。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却已经有了不该有的白发。那是双星印的反噬，每过一天，他的灵力就会被吞噬一分，生命力也随之流逝。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里，温如是也没有睡。

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枚暗红色的珠子。那是她师父临终前交给她的，珠子里封着一缕残魂，是一个女人的气息。

“师父，”她轻声说，“他来了。”

珠子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应她的话。温如是看着那枚珠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可是师父，”她的声音更低了，“他身上不止有双星印，还有别的东西。他好像……已经记不起那件事了。”

珠子暗了下去，没有再亮。

温如是沉默了很久，终于将珠子收进怀中，躺了下去。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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