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江城各大媒体圈和相关领域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邀请函的设计本身就透着一股子邪性。
上好的米白色宣纸,触手生温,带着淡淡的墨香和几乎微不可查的酒气。
除了时间和品鉴会地点——郭家老宅,以及那句“一杯知真伪,半盏辨忠奸”外,再无他物。
既没说品什么酒,也没提会议流程,活像一封发给江湖人的英雄帖,透着股“有胆你就来”的挑衅意味。
方志远收到邀请函时,心头就是猛地一跳。
那张轻飘飘的纸,在他手里却重逾千斤。
他反复摩挲着那句“一杯知真伪,半盏辨忠奸”,只觉得每个字都像针尖,扎得他眼皮直抽搐。
这个郭漫,到底想干什么?她难道掌握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证据?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再也坐不住,抓起办公桌上那部专门用于单线联系的手机,拨通了郑弘毅助理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公式化女声。
方志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郭漫发了邀请函,你们收到了吗?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方教授,请保持镇定。”助理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郑总已经知悉。我们评估过,这只是郭漫在故弄玄虚,试图扰乱我们的阵脚。您什么都不用做,按兵不动,就是最好的应对。”
“按兵不动?”方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压了下去,“她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万一……万一她真有后手呢?”
“没有万一。”助理的语气斩钉截铁,“一切都在郑总的掌控之中。请您相信汇锋资本的实力。”
电话被挂断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方志远非但没有安心,反而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掌控之中?
这帮搞金融的,除了钱和数据,他们懂个屁的人心算计!
与此同时,沈辞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古籍交易论坛的私信,头像是个模糊的青铜爵。
“你悬赏的那本《百草酒经》,我好像有。”
沈辞精神一振,手指翻飞地敲击键盘:“发照片看看。”
很快,几张高糊的照片传了过来,像是用十几年前的老手机在昏暗的灯光下拍的。
照片里的古籍书页泛黄,字迹是清秀的馆阁体,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其中一张照片的页眉处,一枚小小的朱红色印鉴却异常清晰——“郭氏传宗”。
成了!
他立刻按照郭漫的吩咐回复:“东西不错,开个价。”
对方很快回了价,数字不算离谱,但也不便宜,透着一股老江湖的试探。
一来一回几个回合后,两人敲定了价格和交易时间。
地点,定在品鉴会会场附近的一家老茶馆。
时间,品鉴会开始前一小时。
对方自称高峻,是个专做“偏门”生意的古籍贩子。
品鉴会当天下午两点,郭漫在老宅的偏厅里,单独约见了方志远。
厅内没有别人,只燃着一炉清雅的檀香。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郭漫亲自为他沏了一杯茶,神情温和得像个邻家晚辈,绝口不提诉讼、族谱或是任何令人不快的话题。
“方教授,久仰您在民俗学上的造诣。晚辈最近复刻了几款古法药酒,只是火候总差了些,想请您这位大家帮忙品鉴一二。”
说着,她从旁边的木盘里端出三只白玉小盏。
盏中酒液清澈,色泽微黄,散发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草木清香,若非亲眼所见,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从同一个酒坛里倒出来的。
方志远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动声色,端起第一只酒盏,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浅啜一口,让酒液在舌尖缓缓滚过。
一股辛辣之后,是复杂的药草味在口腔中炸开。
他放下酒盏,又依次品了另外两杯。
三杯酒的细微差别,如同在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极难分辨。
这完全是在考校他的专业功底。
方志远额角渗出细汗,他调动起毕生所学,从药草配伍的君臣佐使,到不同药性在酒精中的释放规律,在大脑里飞速构建着模型。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指着中间那杯,有些迟疑地开口:“如果我没猜错,这杯……应该更接近《郭氏草木酿》中记载的‘扶正固本’之法。它的药性更为平和,后味也更绵长。”
郭漫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方教授果然厉害。”她说着,却将三只酒盏轻轻推到了一起,“可惜,您错了。”
方志远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这三杯,都是我根据古籍残方,故意配错的‘毒方’。”郭漫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语里的分量却像重锤,“它们的药性彼此冲突,短时饮用或许无碍,但若长期服用,足以损伤肝肾。真正的好酒,是用心去酿,用情去品的,光靠书本上的死知识,是品不出来的。您说对吗,方教授?”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方志远脑中轰然炸响。
他呆坐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
眼前的郭漫,再也不是资料里那个与社会脱节五年的家庭主妇,她的知识深度和对人心的洞察,简直深不可测。
自己这是被汇锋资本推出来当枪使了!
一旦事败,郑弘毅他们拍拍屁股就能撇清关系,而他方志远,将在学术界身败名裂!
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必须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那本《百草酒经》……必须立刻拿到手!
与郭漫告辞后,方志远几乎是魂不守舍地冲出郭家老宅,钻进自己的车里。
他哆哆嗦嗦地摸出另一部从未使用过的手机,找到那个刚刚存进去的号码,拨了过去。
“高老板吗?我是方……我是给你介绍生意的人。那本《百草酒经》的交易,能不能尽快?我这边可以再加五万,只有一个要求,必须是原件,必须立刻拿到手!”
下午四点整,静安茶馆二楼的雅间。
沈辞见到了那个叫高峻的古籍贩子。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精明。
验货,转账,一气呵成。
高峻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到账信息,笑得满脸褶子:“合作愉快。”
沈辞将那本薄薄的《百草酒经》揣进怀里,也笑了:“合作愉快。”
就在高峻起身准备离开的瞬间,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鱼贯而入。
“警察!别动!”
高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为首的警察亮出证件,语气严肃:“高峻,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倒卖文物,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在带走高峻的同时,另一名警察走到沈辞面前,程序化地说道:“这位先生,也请您配合一下,这是我们的出警记录回执,麻烦您签个字。”
沈辞看了一眼回执上的案由——“接到热心市民举报,有人在此地进行疑似文物交易”,他不动声色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在高峻被带出雅间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警察当着他的面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方志远压抑着焦急的声音:“高老板,东西到手了吗?钱收到了吧?记住,一定要是原件啊!”
高峻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下午四点五十五分。
郭家老宅的品鉴会现场,早已座无虚席。
各大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了主讲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与期待交织的气氛。
后台休息室里,郭漫正在对着镜子整理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