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邢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深站在铺面门口，看着一辆深灰色的老款桑塔纳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短发，国字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着——那是十五年前追嫌疑人时从三楼摔下来留下的旧伤。

邢志刚，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三年前负责过星云科技的一桩商业机密泄露案，当时林深作为技术专家配合过调查。案子后来不了了之，但两人加了微信，偶尔聊几句，算不上朋友，但彼此认可是“能说话的人”。

老邢走进铺面，环顾了一圈。十几平米的空间，三面墙上挂满了手机配件，工作台上摆着热风枪、万用表、几把螺丝刀，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就住这儿？”老邢问。

“后面有个隔间，放得下一张床。”林深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递过去一瓶，“凑合过。”

老邢没接水，目光落在林深脸上。三年的修手机生涯在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身上留下了痕迹——比三年前瘦了至少二十斤，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胡子拉碜，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灰色卫衣。

“你看起来像四十岁。”老邢说。

“谢谢。”林深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赵启明的案子，你在跟吗？”

老邢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折叠床上坐下来，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散不开，呛得林深咳了两声。

“我跟队里打了招呼，这个案子我来盯。”老邢吐出一口烟，“但不是因为你的电话。是因为案子本身就很邪门。”

“邪门？”

“赵启明，三十四岁，星云科技安全总监，未婚，独居。前天晚上九点，保洁发现他倒在工位上，身上没有外伤，工位周围没有打斗痕迹。法医初步鉴定，死因是过量注射琥珀酰胆碱。”

林深的眉头皱起来。“琥珀酰胆碱？那不是……”

“肌肉松弛剂。”老邢说，“手术麻醉用的，过量会导致呼吸肌麻痹，窒息而死。注射后一到两分钟起效，十分钟内死亡。代谢极快，血液中残留浓度在死后四到六小时就会降到检测线以下。如果不是保洁发现得早，尸体上的针孔都未必能找出来。”

林深沉默了几秒。“这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东西。”

“对。”老邢把烟蒂按灭在工作台上，留下一圈焦黄的痕迹，“所以这个案子，要么是医疗系统的人干的，要么是有人通过特殊渠道弄到了药。不管哪种，都不是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

“检举信呢？”林深问，“新闻里说有人写了检举信，指向我。”

老邢看了他一眼，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放在工作台上。

林深低头看。

那是一封打印的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内容很短：

“本人实名举报原星云科技安全架构师林深，其在离职时故意在系统代码中预留后门，多次利用该后门非法访问公司服务器，窃取用户数据并出售牟利。赵启明生前掌握了相关证据，曾向公司管理层举报，但未被重视。赵启明之死，与林深有直接关联。如有需要，本人可提供更多证据。”

林深看完，抬起头。“这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老邢说，“但这封信是前天上午寄到支队的，也就是说，在赵启明死之前，就有人准备好了要嫁祸给你。”

“能查到是谁寄的吗？”

“寄件地址是城南的一家打印店，监控拍到了寄件人，但戴着口罩和帽子，没有辨识度。打印店老板说那个人给了两百块钱现金，让他帮忙打印和寄出，连信封都是那个人自己带来的。”

“好手段。”林深说。

“所以我来了。”老邢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林深，“按理说，你现在是第一嫌疑人，我应该把你带回队里。但我看了你的情况——三年没有离开过这个区，手机信号基站记录都在这个铺面方圆两公里内，银行流水干干净净。你不像是一个在暗网上卖数据的人。”

“谢谢。”

“别谢我。”老邢转过身，“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赵启明死的那天晚上，也就是前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你在哪儿？”

林深想了想。“在修手机。一个外卖小哥的手机换屏，监控应该能拍到。”

“那个外卖小哥能找到吗？”

“他有我微信，付款记录也在。”

老邢点点头，掏出手机记下了外卖小哥的微信ID。然后他忽然压低声音：“林深，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年离职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在系统里留后门？”

林深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

老邢的表情变了。

“但那个后门不是用来窃取数据的。”林深的声音很平静，“那是我入职第一周做安全测试时留的测试入口，后来忘了清理。它藏得极深，需要三层跳转和一个动态密钥才能激活。如果它还在，只有我能进去。”

“你能确定它还在？”

“不确定。”林深说，“但如果那个数据泄露的漏洞真的源自三年前的代码，那说明有人复用了我的入口——或者，有人故意把它挖出来，栽赃给我。”

老邢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重新坐下。“你打算怎么办？”

林深把工作台上的螺丝刀归位，动作很慢。“我要进星云科技的服务器。”

“你疯了。”老邢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现在是嫌疑人，你要是入侵他们的系统，那就是坐实了罪名。”

“我不需要入侵。”林深说，“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那个后门还在不在，在的话，最后一次被调用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怎么确认？”

“赵启明的电脑。”林深转过身，“他是安全总监，他有最高权限的日志记录。如果能拿到他的电脑，我可以在不触动任何警报的情况下查到后门的调用历史。”

老邢沉默了。

“老邢，”林深说，“赵启明是我的同事，我知道他不是自杀的人。他胆子小，连过山车都不敢坐，不可能给自己注射琥珀酰胆碱。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他死之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林深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那条短信：“深渊下面还有深渊。小心周牧。”

老邢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周牧？星云科技的CTO？”

“对。”

“你觉得他牵扯进来了？”

“我不确定。”林深说，“但那条短信是赵启明发给我的。他生前最后一条信息，是让我小心周牧。”

老邢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在铺面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深，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停下来，“赵启明的案子，上面有人在施压，要求尽快结案。如果三天之内找不到新的证据，队里可能就会把方向定在你身上——前员工报复、有技术能力、有作案动机，这案子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教科书。”

“所以你只有三天。”林深说。

“对。”老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门禁卡，“这是赵启明的工牌，我提前从证物室拿出来的。星云科技的机房和服务器区需要这个级别的权限才能进。你只有一次机会，而且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林深接过证物袋，手指微微发抖。

“别搞砸了。”老邢说，“如果你搞砸了，我会亲手抓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还有一件事。那个给你发短信的号码，我查过了。是虚拟号段，注册信息是假的，但信号基站的定位在星云科技大楼附近。发短信的时间，是赵启明死亡前二十分钟。”

林深的手指攥紧了门禁卡。

“所以那条短信，大概率是赵启明本人发的。”老邢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在最后二十分钟里，他选择了给你发这条信息。”

门关上了。

桑塔纳的引擎声响起，渐渐远去。

林深站在铺面里，盯着手里的证物袋。门禁卡上印着赵启明的照片，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拘谨。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赵启明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着他被保安“护送”出公司。那时候林深以为赵启明是胜利者——接手了他的团队，坐上了他的位置，拿到了他的项目。

但现在他明白了。

赵启明从来不是胜利者。他是下一个猎物。

林深把门禁卡收好，开始收拾东西。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个移动硬盘，一套螺丝刀，两件换洗衣服。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双肩包，拉上拉链。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外卖小哥的微信聊天记录。他找到前天晚上的付款记录，截了图，发给老邢。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老邢，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牧。”

发完这条消息，林深关了铺面的灯，锁上门，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的第三个小时，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影出现在铺面门口，用一根铁丝撬开了卷帘门的锁。

那个人在铺面里待了不到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林深工作台上那部没来得及还给外卖小哥的备用手机。

那是林深用来接收客户信息的手机，里面存着过去三个月所有客户的联系方式、聊天记录和付款凭证。

第二天早上，当林深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网吧的角落里，试图通过远程方式分析星云科技的服务器架构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老邢。

“林深，你现在在哪儿？”

声音不对。老邢的语气里有一种林深从未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怎么了？”

“你的铺面被人翻过了。”老邢说，“而且，今天早上有人向支队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

“什么证据？”

“你和一个暗网卖家的聊天记录。记录显示，你在过去半年里，一直在向对方出售星云科技的用户数据。聊天记录的时间戳、IP地址、还有你的微信账号，全都对得上。”

林深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不是我干的。”他说。

“我知道。”老邢的声音很低，“但现在不只是我了。队里已经下了命令，正式把你列为赵启明案的嫌疑人。通缉令今天下午就会发出去。”

林深闭上眼睛。

“老邢，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那份聊天记录里的数据，是什么时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已经离开星云科技两年零九个月了。我没有权限，没有账号，连他们服务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怎么拿到他们的用户数据？”

“这就是问题所在。”老邢说，“所以，要么是有人在用你的身份卖数据，要么——星云科技的数据，三个月前就已经泄露了，只是没人发现。”

林深睁开眼睛，屏幕上是一张星云科技的网络拓扑图，他花了两个小时才从公开的技术文档里拼凑出来的。

“老邢，我要进去了。”

“我知道。”老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林深，小心。”

电话挂了。

林深关掉手机，拔掉SIM卡，把电脑装进背包，走出网吧。

外面的天刚亮，街上的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远处的星云科技大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林深把帽衫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口袋里装着赵启明的门禁卡。

他脑子里装着星云科技的网络地图。

他身后，通缉令正在签发。

他只有三天。

或者说，他只剩下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