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不像是某种单纯的物理降温,倒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冰锥,顺着尾椎骨直接捅进了脑干。
陈默的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右手五指如鹰爪般扣住阿飞的后衣领,借着腰腹的力量猛地向后一扯。
“哗啦”一声水响。
阿飞的半截袖管已经被潭水浸透,那原本干瘦的手臂此刻竟然肿胀了一圈,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泡多日的惨白色。
少年被拽回岸边时,整个人像条离水的鲶鱼,在充满腐殖质的烂泥里疯狂扑腾,喉咙里那股“咯咯”声变得急促而尖锐,听得人牙根发酸。
“别碰他的皮肤!”林语笙的声音带着一丝变调的惊恐。
她手里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屏幕正疯狂闪烁着红光,蜂鸣声在死寂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中孢子浓度超标了三千倍!这水里全是致幻真菌的活性菌丝!”林语笙一边飞快地从急救包里掏出两支肾上腺素,一边死死盯着那潭看似平静的黑水,“这根本不是什么鬼魂讨酒,这是群体性神经中毒引发的癔症!次声波加上高浓度致幻剂,能让人脑把潜意识里的恐惧投射成实体幻觉!”
陈默没接话,他单膝跪地,死死按住仍在抽搐的阿飞。
科学解释固然没错,但这无法解释为什么阿飞的手指刚才会精准地呈现出某种古礼的姿势,更无法解释这潭死水为什么会给他一种活物般的窥视感。
如果是菌丝,那这潭水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胃”。
它饿了,而阿飞就是它选中的祭品。
既然是活物,那就好办。
陈默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个缠满胶带的陶瓶。
在那层层叠叠的工业胶带之下,陶瓶正在发热,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隔着瓶身烫得他掌心发痛。
“你要干什么?那东西本身就是个高能辐射源!”林语笙看到陈默的动作,下意识想要阻止。
“它想喝,那就给它喝个够。”
陈默的声音很冷,透着股赌徒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用牙齿咬住胶带的一头,狠狠撕开。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异香瞬间炸开,那味道并不美好,带着类似麝香、生铁锈蚀以及陈年腐肉混合在一起的怪异甜腥。
这是“圣胎”酒液,是祭司长用来控制“神性”的媒介,也是这地下生态链最顶端的诱饵。
没有任何犹豫,陈默将瓶口倾斜。
紫黑色的酒液缓缓流出,却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散开,而是如同水银泻地,在空中拉出一道粘稠的丝线,“咚”地一声砸入潭水。
这一瞬间,陈默感觉到脚下的岩层震动了一下。
那滴入水中的酒液没有溶解,反而在幽绿的荧光下聚成了一团,像是一条灵活的黑蛇,摆动着尾巴,以一种违背流体力学的方式,笔直地钻向水底那具跪姿最虔诚的白骨。
“咕噜……”
潭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并没有热浪,反而有一股刺骨的阴寒随着翻滚的气泡涌上水面。
大量的白色蒸汽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并没有散去,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模具约束着,迅速凝结、堆砌。
林语笙手里的分析仪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后彻底死机,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违背物理常识的一幕:“这是……生物气溶胶成像?这种结构稳定性……”
白雾扭曲着,几秒钟后,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悬浮在水面之上。
那是一个身着东汉宽袖大袍的老者,面容清癯,颌下蓄须,尽管只是由水雾构成的虚像,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悲悯与威严,却让陈默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在老酿酒师祖传的那本破烂手札的夹层里,见过这张画像。
那是郭玉。
东汉神医,涪翁的亲传弟子,也是那个将“医”与“酒”彻底融合的传说人物。
陈默感到喉咙发干。
这当然不是鬼魂,正如林语笙所言,这或许是千年前郭玉在此以身试药时,将自己的生物电波和记忆片段,刻录进了这些特殊的真菌孢子之中。
这是一段跨越千年的“生物全息录像”,直到今天被这“圣胎”酒液重新激活。
雾气构成的郭玉并没有看向岸边的三人,他只是机械地抬起那只虚幻的手臂,手指并拢成刀,在潮湿的空气中快速划动。
那是古蜀语中的“鸟虫书”。
陈默只觉得脑海深处那股属于“鱼凫血脉”的记忆在疯狂躁动,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线条,此刻在他眼中自动拆解、重组,变成了清晰的信息流。
“心……在……塔……顶。”
陈默下意识地跟着那笔画念了出来。
写完这四个字,郭玉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但他那只手却并未垂下,而是极其缓慢地向上指去。
顺着那根雾气手指的方向,陈默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打在几十米高的洞顶。
那里倒挂着一根巨大的、状如竹笋的钟乳石。
而在钟乳石的尖端,竟然包裹着一只早已石化的、翼展超过两米的巨型蝙蝠。
那蝙蝠的胸腔位置早已破开,原本应该是心脏的地方,此刻却嵌着一颗拳头大小、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金属球体。
即使隔着这么远,陈默依然能听到那金属球体发出的、如同秒表倒计时般的“滴答”声。
“那是信号中继器!”林语笙反应极快,她迅速重启平板电脑,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那个频率和祭司长控制全城‘醉酒’幻境的波段完全一致!这只蝙蝠……它是活体生物雷达,而那个机械核心就是增幅心脏!”
原来如此。
陈默看着那颗在石化尸体中不知疲倦跳动的机械心脏,一股恶寒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祭司长这帮疯子,不仅是在利用生物科技,他们是在“盗墓”。
他们在挖掘这些上古方士残留的意识和生物器官,用现代机械强行激活,将整个绵州变成他们的实验场。
“心在塔顶……”陈默喃喃自语,目光从洞顶收回,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在绵州,能被称为“塔”,且足以俯瞰全城、作为信号发射源核心的地方,只有一个。
越王楼。
那座号称“天下诗文第一楼”,矗立在龟山之巅,扼守涪江咽喉的地标建筑。
随着郭玉的虚影彻底消散,水潭重新归于死寂。
阿飞发出一声低吟,身体软软地瘫倒在泥地上,那种诡异的抽搐终于停止了。
“把阿飞弄醒,我们得走。”陈默一把抓起地上的陶瓶,重新用胶带缠死,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郭玉留下的不仅是线索,也是警告。既然我们激活了这段影像,祭司长那边的监控肯定已经有了反应。”
“去哪?”五叔在一旁颤巍巍地问道,显然刚才那一幕彻底震碎了他的世界观。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水,
“去越王楼。有人在那个最高的地方,等着我们去关掉总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