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的余音还在湿冷的空气中回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
陈默的视线早已焊死在了洞顶那颗诡异的心脏上,手电的光柱如同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那片亘古的黑暗,将那个嵌在石化血肉中的金属造物照得纤毫毕现。
“不对劲。”林语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与凝重。
她已经将便携式探测仪的镜头对准了洞顶,屏幕上一条极其微弱但稳定得可怕的能量波动曲线,正随着秒针的跳动而起伏。
“它不是静默的。陈默,你看这个频率。”
她将平板递过来,陈默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条曲线的波峰与波谷,完美地复刻着一颗健康成年人的心电图。
它正在以每分钟七十五次的标准频率,向外发射着某种次声波信号。
一种超越了人类听觉范围,却能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的幽灵之音。
“这才是祭司长真正的‘锚点’。”林语笙的指尖划过那条曲线,语气里透着一股冰冷的了然,“全城幻境的信号源不是越王楼的发射塔,那里只是个幌子,一个功率放大器。真正的核心指令,是这颗‘心’发出的。它用最原始、最无法被屏蔽的物理震动,为整个绵州的‘醉酒’状态定下基调。”
原来如此。
陈默攥紧了拳头,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们都被骗了。
祭司长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地面,而是藏在这座被遗忘了千年的古老洞窟里。
他不再犹豫,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蹬在岩壁上,试图寻找可以攀爬的路径。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
这里的岩壁在千万年水流的冲刷和菌类地衣的覆盖下,滑腻得像抹了一层厚油。
他的手指刚刚扣住一块看似坚固的凸起,那块附着着湿滑菌毯的岩石便无声地剥落,带着一捧烂泥向下坠去。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陈默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岩壁上,整个人向下滑落。
眼看就要失足跌进下方那片死寂的“醉龙潭”,一只干枯却有力的大手闪电般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老酿酒师。
“莫白费力气了。”老人将他拽了回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后怕。
他摇着头,指向那遥不可及的洞顶,“这儿离顶上少说有十丈高(约33米),神仙也爬不上去。”
陈-默-站-稳-身-体,-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事-实,-但-不-甘-的-火-焰-在-心-里-灼-烧。
老酿酒师看着他那副样子,浑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他没再多言,转身蹒跚地走到洞穴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腐烂的木头和杂物。
他吃力地搬开那些东西,露出一块与周围岩石颜色质地别无二致的油布。
他掀开油布,下面竟是一个用厚重木板封死的储藏坑。
老人用随身的撬棍,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撬开木板,一股陈年的灰尘与桐油味扑面而来。
他弯下腰,从坑里拖出了一套布满蛛网、但关键部件依旧闪着油光的滑轮组,旁边还码着几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粗麻绳。
“年轻时候不学好,总想着把老祖宗留下那几坛‘醉龙涎’给吊上来。”老酿酒师拍了拍滑轮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这洞顶上有个通到山顶的‘天窗’,是个老辈人留下的通气口。那时候就想着,把绳子从那儿顺下来,把酒坛子捆结实了,一点点拽上去。没承想,酒没吊成,这套家伙事儿倒留下了。”
陈默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抓过绳索,绳身坚韧而干燥,入手沉甸甸的,显然是上好的麻绳浸过桐油,足以承受巨大的拉力。
他将绳索的一端系上一个重物,调整好角度,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洞顶那个隐约可见的黑影奋力抛去。
经过几次尝试,绳索终于成功穿过那个被钟乳石遮挡了大半的通气口,沉重的一端从另一侧垂落下来。
一个简易但有效的攀升系统搭建完成。
陈默将滑轮组固定在身上,双手戴上防磨手套,深吸一口气,抓住了冰冷的麻绳。
滑轮在他体重的作用下发出轻微的转动声,他的身体缓缓离开地面,向着那片深邃的黑暗升去。
越是靠近那颗机械核心,他体内鱼凫血脉的躁动就越发剧烈。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感应,而是一种被天敌死死盯住的刺痛感,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颈,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仿佛金属过热后产生的焦糊味。
二十米,十米,五米……
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颗心脏的细节。
它的金属外壳并非光滑一体,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如同电路板纹理般的古蜀符文。
在那只早已石化的巨型蝙蝠肋骨包裹下,它正有节奏地收缩、膨胀,每一次搏动,表面的符文都会随之亮起一抹暗红色的微光。
就在他伸出手,准备去触碰核心边缘的岩石,寻找固定点的瞬间,下方突然传来林语笙一声变了调的、充满惊骇的尖叫:
“陈默!停下!快看阿飞!”
陈默的动作猛地一僵,整个人悬在半空,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借着林语笙平板电脑屏幕的光,他看到,原本昏迷瘫倒在地的阿飞,胸口正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频率剧烈起伏着。
而林语笙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上,代表阿飞心跳的曲线,竟然与洞顶那颗机械核心的能量波动,达到了惊人的一致。
那两条曲线,在屏幕上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分毫不差。
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雪崩般轰然砸进陈默的脑海。
郭玉的警示,是一个双重陷阱。
这核心是祭司长的弱点,但它……它也被人为地绑定成了阿飞的“体外心脏”!
就在他因这骇人的发现而心神剧震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个被他随手放在潭边的陶瓶,封口的工业胶带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再一次“啪”地一声崩裂。
那缕曾凝聚出郭玉虚影的紫黑色酒香,这次却没有在空中塑形,而是化作一条细长、凝练的黑线,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毒蛇,贴着地面蜿蜒游弋,径直飘向昏迷中的阿飞。
在陈默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那条黑线精准地停在阿飞的脸庞前,然后,开始从他的口鼻之处,一丝一缕地、缓慢而坚定地渗入进去。
陈默被死死地困在三十米高的绳索上,进退两难。
破坏核心,等于亲手捏碎阿飞的心脏;可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少年被那股邪异的力量彻底侵占,那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胶质。
下方,是正在被吞噬的同伴;眼前,是跳动着致命节拍的陷阱。
他的肌肉因极度的绷紧而开始颤抖,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陈默猛地一咬牙,不再去看下方的景象,单手死死抓住绳索,另一只手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狠狠扣向了那颗机械核心边缘的石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