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黑沟的路,是顺着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废弃山道,在没膝深的雪里跋涉。十五里,在平时也就是急行军一个多时辰的事。但现在,对老鬼和他身后这支小小的、伤痕累累的队伍来说,每一步都像在挣脱大地的粘稠吸力。
队伍一共九个人。老鬼拄着木棍走在最前,每一步都用木棍先探实了,再拖着使不上力的左腿挪过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坑和一道拖痕。王栓柱紧跟在他斜后方,随时准备搀扶。后面跟着另外七个还能勉强走动的伤员,有的一瘸一拐,有的吊着胳膊,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踩雪的咯吱声、和木棍捣进雪地的闷响。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眼睛必须眯着,才能勉强看清前方。
老鬼的伤腿很快就开始抗议。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钉板上,从脚底窜上一股尖锐的、混合着钝痛和刺痛的电流。伤口附近的肌肉在绷带下突突跳动,传来灼烧感。寒冷让痛觉变得迟钝,但同时也让他的动作更加僵硬、笨拙。汗水从额角渗出,瞬间被冻成冰珠挂在眉毛和鬓角。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盯着前方白茫茫的路,用意志驱动着这副残破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八道目光。不安的,茫然的,带着伤痛和疲惫,也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既然排长(现在是连长了)说去黑沟,那就去。他们是他在这个冰雪地狱里,仅存的、还能动弹的“本钱”了。
走了约莫五六里,山道开始变窄,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厚雪的山坡和乱石。风声在这里变得怪异,时而尖啸,时而低沉呜咽,卷起雪粉,能见度时好时坏。老鬼那种对战场“气流”的敏锐,再次隐隐作痛。不是具体的危险预感,而是一种……这片区域“不干净”的感觉。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和他们自己的动静,连鸟叫都没有。而且,他注意到路边有些积雪的形状不太自然,像是被什么重物碾压或刮擦过,虽然新雪正在试图掩盖。
他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众人立刻蹲伏在雪地里,或靠在山石后,紧张地四下张望。老鬼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还是风声。但他不放心。他指了指王栓柱,又指了指侧前方一块凸起的岩石,示意他上去看看。
王栓柱点点头,把步枪背好,像只灵活的雪狸,弓着腰,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过了一会儿,他从岩石边缘露出半个头,对下面打了个手势——安全,但前面有情况。
老鬼撑着棍子,也艰难地挪到岩石后面,顺着王栓柱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大约三四百米,山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绕过一个突出的山嘴。就在山嘴下方,靠近道路的地方,一片狼藉。几棵被炸断的松树横七竖八地倒着,雪地被炸出几个焦黑的坑,一些杂乱的脚印和拖痕延伸到路边的沟里。更重要的是,老鬼看到了尸体。
不是一具两具。是十几具,散落在道路两侧和沟里。都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灰色棉衣。积雪已经覆盖了他们大半身体,但一些伸出的手臂、僵直的腿,还是从雪中刺目地露出来。血迹在白雪上泼洒、冻结,呈现出暗红发黑的颜色。周围散落着破碎的枪支、子弹袋、水壶。显然,这里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一边倒的伏击或遭遇战。看尸体的朝向和倒伏姿势,他们是在行军或防守时,突然遭到来自侧翼或后方火力的猛烈打击。
“是我们的人。”王栓柱声音发干,“看装备……不像普通步兵连。”
老鬼没说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现场。尸体数量不少,但武器散落,没有大规模收集的迹象,说明敌人可能匆忙离去,或者……伏击者目的不在于缴获装备?他注意到有些尸体周围的雪有被翻动、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在尸体中寻找过什么。是找活口?找文件?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沟里一具半坐着的尸体上。那人背靠着沟壁,头歪向一边,双手还紧紧握着一支波波沙冲锋枪,枪口指向天空。他胸前棉衣的颜色比其他尸体更深,几乎被血浸透冻硬。但引起老鬼注意的,是那人手臂上缠着的一条褪色的、脏兮兮的黄色布条。布条一端打了个结,在风中微微晃动。
黄色布条……老鬼脑子里飞快搜索。这不是普通部队的标识。他好像听张黑子连长提起过,团里有一支特别的部队,是师里甚至兵团挂上号的尖刀,因为打仗凶猛,作风顽强,被称作“老虎队”还是“老虎连”?具体番号他记不清了,但据说这支队伍的官兵,会在手臂上系一条黄布条作为标识,既是荣誉,也是决死标志。
如果真是那支“老虎”部队,怎么会在这里被打得这么惨?而且看现场,他们似乎没有太多像样的抵抗就被打散了。
“排……连长,看那边!”一个眼尖的战士低声叫道,指着山嘴拐弯处更远的地方。
老鬼凝目望去,风雪稍歇的间隙,他看到在山嘴另一侧,大约一里地外,有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斜坡上,似乎有人影在活动,而且有火光和枪声传来!距离远,声音被风声削弱,但仔细听,确实有零星的、不同于他们手中武器的枪声(更像是美式的M1加兰德或卡宾枪的点射),偶尔还有手榴弹的闷响和人的呐喊声。战斗还在继续!而且规模不小!
被伏击的部队没有全灭,还有一部分被压制在那边斜坡上!
几乎在判断出战况的同时,老鬼的脑子已经像精密齿轮般开始转动。那边被围的,很可能就是“老虎”部队的残部。伏击他们的敌人,数量不明,但能把这支精锐打成这样,火力一定不弱,而且占据了有利地形。自己这边只有九个伤兵,其中一半连枪都端不稳,直接冲过去是送死。
但能见死不救吗?尤其是可能是一支英雄部队的残部?
“栓柱,”老鬼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带两个人,从左边山坡绕过去,别靠近战场,爬到能看清那边情况的高点,看看敌人有多少,在什么位置,被围的我们的人还有多少,地形怎么样。注意隐蔽,不准开枪。看清楚了就回来,原路。给你们……二十分钟。”
“是!”王栓柱应道,点了两个相对伤轻、动作还算利索的战士,三人立刻像幽灵一样,消失在左侧山坡的乱石和灌木后。
“其他人,”老鬼对剩下的五个战士说,“检查武器弹药。把你们身上所有手榴弹,不管好的坏的,都集中过来。你,去那边尸体堆里,看看能不能找到还能用的机枪或者冲锋枪,子弹多捡点。快!”
战士们立刻行动,虽然带着伤,但动作毫不拖沓。很快,几颗木柄手榴弹(有些后盖都锈住了)和两枚美制手雷被集中到老鬼面前。一个战士从尸体堆里拖出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日军制式,6.5毫米),检查了一下,居然还能用,又找到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夹。另一个战士找到一支还能击发的M1卡宾枪和几十发子弹。
老鬼自己则靠坐在岩石后,撕开李参谋给的那个信封,拿出里面薄薄的人员名册和装备清单,就着雪光扫了一眼。名册上歪歪扭扭写着几十个名字,后面备注着“原X连”、“伤”、“新”等字样。装备清单更是寒酸:步枪XX支(型号混杂),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轻机枪两挺(一挺可能已损毁),手榴弹人均不到两颗……这就是他要接手的八连。
他把清单塞回怀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在脑中勾勒可能的地形和战术。二十分钟,每一秒都像在冰面上行走,漫长而脆弱。寒风刮过山脊,发出鬼哭般的啸音。远处零星的枪声像钝刀子,不时切割着寂静。
十八分钟后,王栓柱三人回来了,脸上带着雪和汗,气喘吁吁。
“连长,看清了!”王栓柱蹲到老鬼身边,用手在雪地上快速划拉着,“那边是个马蹄形的矮坡,我们的人——大概还有二三十个,被压在坡底一片大石头和断树后面。坡上面,大概一百米,有至少三挺轻机枪(看枪焰是美式的勃朗宁),形成交叉火力,封死了他们往上的路。左右两侧山坡上也有敌人,人数看不清,但不少,在慢慢往下压。敌人总人数……估计得有小一百,至少一个加强排。他们好像不急,在用火力慢慢消耗。”
“我们的人有重武器吗?”老鬼问。
“没看见。好像有机枪,但哑火了。他们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偶尔打冷枪。”
一百对二三十,火力绝对优势,地形被完全压制。标准的围歼战。敌人指挥官很老练,不急不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
“敌人的指挥部,或者主要火力点,能判断在哪吗?”老鬼追问。
王栓柱想了想,指着雪地上他画的一个位置:“坡顶靠后一点,有块特别大的岩石,像个乌龟壳。那边敌人活动最多,还有天线伸出来晃了一下,可能是个临时指挥点或者通讯点。”
大岩石。制高点,视野好,便于观察和指挥。
老鬼盯着那个位置,脑中飞速计算距离、角度、可能的路径。一个极其冒险、成功率渺茫、但几乎是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计划,渐渐成形。这计划疯狂的程度,不亚于他当初单人冲向那辆M2重机枪卡车。
“听着,”老鬼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八个战士。他们的脸冻得发青,带着伤,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对他的一种近乎本能的等待。“我们要救下面的人。直接冲,是死。得用脑子。”
他拿起一根小树枝,在雪地上比划:“敌人注意力全在下面,背后和侧翼相对松懈。他们的命门,是坡顶那块大石头,指挥点。敲掉它,敌人就会乱。”
“怎么敲?”一个战士忍不住问,“我们这点人,还没靠近就被打成筛子了。”
“明着去当然不行。”老鬼扔掉树枝,指了指缴获的歪把子机枪和那堆手榴弹,“我们要给他们演场戏。一场‘援军’从他们屁股后面打过来的戏。”
他快速分派任务:“栓柱,你带两个人,拿这挺歪把子,还有所有能连发的家伙(M1卡宾枪也算),从我们来的路往回走一段,然后绕到那边,”他指了指敌人侧后方的山脊线,“找好位置。听到我们这边手榴弹爆炸——要很大的爆炸,不是一颗——为信号,你们就开火!用最猛的火力,朝着敌人人群大概的方向打!不用精确瞄准,但要打得热闹,打得像至少有一个排的援军从他们背后上来了!打光一半子弹就停,然后立刻转移位置,别被咬住。明白?”
王栓柱重重点头:“明白!制造混乱,吸引敌人火力!”
“对。”老鬼看向剩下五个战士,包括他自己,“我们六个,绕到离那块大石头最近的侧后方。等栓柱他们开火,敌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瞬间,我们用最快的速度靠近,把所有手榴弹,捆成两个大的集束,给我扔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去!不需要炸死多少人,但要制造最大的爆炸和混乱!然后,趁敌人懵掉的时候,下面被围的兄弟肯定会趁机反扑。我们跟着往下压,和他们会合!”
六个伤兵,去突击敌人可能重兵把守的指挥点?这听起来比送死强不了多少。但看着老鬼那双冰冷、沉静、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五个战士咽了口唾沫,没人提出异议。
“记住,”老鬼的声音像冻硬的石头,“动作要快,要狠,要出人意料。我们是去炸窝的,不是去拼刺刀的。炸完就走,往下冲。都清楚没有?”
“清楚!”
“检查装备,准备行动。”
王栓柱带着两个人,扛起歪把子机枪和弹药,迅速消失在风雪中。老鬼则带着剩下五人,将手榴弹用绑腿和撕碎的布条紧紧捆成两大捆,每捆至少五六颗。沉甸甸的,危险而致命。他们检查了步枪,子弹上膛。老鬼把柯尔特手枪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然后,六个人,像一群受伤但凶性未泯的狼,顺着山脊的阴影,借助乱石和积雪的掩护,开始向那块“乌龟壳”大岩石侧后方迂回。距离大约四百米,全是上坡,积雪深厚,乱石嶙峋。对健康士兵都是考验,对他们这些伤兵更是地狱。
老鬼的伤腿成了最大的拖累。每一次发力蹬踏,都牵扯着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浸透内衣。他咬着牙,把木棍当第三条腿用,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其他五个战士也好不到哪去,个个脸色惨白,但没人掉队,没人出声,只是沉默地跟着他们的连长,在死亡边缘攀爬。
时间仿佛被冻结又被拉长。风声掩盖了他们的动静,也带来了坡下时断时续的枪声和隐约的呐喊。被围的战友还在苦苦支撑。
近了,更近了。他们已经能隐约看到那块突兀的黑色巨岩,像一头蹲伏的怪兽。岩石周围,果然有人影晃动,隐约还能看到架设的天线和一闪而过的望远镜反光。甚至能听到英语的吆喝声。敌人很放松,显然认为后方绝对安全。
一百米。老鬼示意大家停下,躲在一丛被雪压弯的灌木后。他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烧火燎,左腿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钝感。他看了看身边的战士,个个气喘如牛,但眼神死死盯着目标。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颗美制手雷(是从美军尸体上捡的,和木柄手榴弹不同,需要拔掉保险销,松开握片才能投掷),递给身边一个手臂受伤但力气看起来最大的战士:“这个,你拿好。等我们扔出集束手榴弹,你看准机会,往人最多的地方扔。记住,拔掉销子,握片不能松,扔出去前松手,它在空中就会炸,比我们的手榴弹快。”
那战士紧张地点头,接过冰冷的手雷,像捧着两块烧红的炭。
老鬼又看向其他人,指了指捆好的集束手榴弹:“我扔左边那捆,你扔右边。看准岩石后面的缝隙,尽量往里扔。扔完,不管看没看到爆炸,立刻跟我往下冲!步枪准备好,但别纠缠,我们的目的是冲下去会合!”
战士们点头,握紧了手榴弹捆,拉火环套在手指上。
老鬼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对王栓柱他们所在的大致方向,默默计算着时间。然后,他猛地一挥手!
“炸——!”
几乎在他吼声发出的同时,远处侧后方山脊,骤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歪把子机枪“嘎嘎嘎”的嘶吼格外刺耳,夹杂着M1卡宾枪清脆的连射!火力听起来果然相当猛烈,而且来自敌人绝对预料不到的后方!
坡顶大岩石附近的敌人瞬间出现了明显的骚动!人影晃动,叫喊声响起,一些枪口调转了方向。指挥点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就是现在!
“扔!”老鬼用尽全身力气,将左边那捆沉重的集束手榴弹,抡圆了胳膊,朝着大岩石侧后方一处人影晃动的缝隙,奋力掷出!旁边的战士也几乎同时扔出了右边那捆。
两捆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老鬼甚至没时间去看到底扔没扔准,在脱手的瞬间,就对身边的战士吼道:“手雷!”
那战士早已拔掉保险销,紧紧握着握片,闻言猛地站起,用尽全力将手雷甩向岩石前聚集人影最多的地方!然后立刻缩回。
“轰隆——!!!!”
“轰!轰!”
先是两捆集束手榴弹几乎同时在大岩石后方爆炸!火光迸现,浓烟腾起,破碎的岩石和积雪被炸上天空!紧接着,那颗空爆的手雷在岩石前方人群上空炸开,预制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呈扇形向下泼洒!
“啊——!!”凄厉的惨叫和惊呼瞬间从岩石周围传来!敌人的指挥和通讯点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冲!”老鬼第一个跃出灌木丛,甚至来不及捡起扔在一旁的木棍,就用那条伤腿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一瘸一拐地、以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向坡下被围的区域发疯般冲去!一边冲,一边端起手里的步枪,朝着任何可能冒头阻挡的敌人身影概略射击!
“冲啊——!”五个战士紧随其后,爆发出绝境中的怒吼,一边冲锋一边开火!虽然人数少,但气势如虹,加上头顶指挥点被端引发的巨大混乱,竟然一时将附近的敌人打得懵住了。
坡下,被压制已久的“老虎”部队残部,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敌人背后的打击和爆炸惊呆了。但他们毕竟是精锐,指挥官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同志们!援军来了!冲上去!和援军会合!杀啊——!”一个嘶哑但极具穿透力的咆哮从坡底响起,用的是带着浓重胶东口音的汉语。
“杀——!!!”绝地求生的怒吼从石头后面迸发,二三十个灰色的身影猛然跃出掩体,端着刺刀,如同出闸的猛虎,向着陷入混乱的敌人发起了反冲锋!他们的火力虽然弱,但那种拼死一搏的气势,瞬间压倒了惊慌失措的敌人。
上下夹击,中心开花。美军这个加强排的伏击圈,瞬间被捅了个对穿,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很多士兵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援军”,惊慌之下开始向两侧山坡溃退。
老鬼他们六个人,如同尖刀,狠狠扎进了混乱的敌群,但他们的目标不是厮杀,而是穿透。老鬼根本不看两边,只是盯着下方那些冲上来的灰色身影,拼命地往下冲,往下滚!子弹在身边呼啸,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流弹),他不管不顾。一个美军士兵从侧面扑来,他看都没看,抬手一枪(不知打中没有),身体借着冲势狠狠撞过去,将那士兵撞倒在雪地里,自己也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他用手撑地,又弹起来继续冲。
二十米!十米!他已经能看清冲在最前面那个“老虎”部队指挥官的样貌——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满脸络腮胡子、如同铁塔般的汉子,挥舞着一把大刀片(真的是冷兵器的大刀!),将一个试图阻挡的美军士兵连人带枪劈倒在地!那汉子左腿似乎有伤,动作有些不灵便,但威势惊人。
“兄弟!这边!”老鬼嘶声大吼,对着那铁塔汉子挥手。
那汉子闻声看来,看到老鬼他们这几个穿着同样军装、但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援军”,愣了一下,随即大刀一指:“跟上!往外突!”
两支小小的队伍,如同两股溪流,在混乱的战场中央狠狠撞击在一起,然后汇成一股,以那铁塔汉子为箭头,朝着敌人包围圈最薄弱的东北方向,亡命突去!剩下的美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懵了,加上指挥瘫痪,一时竟组织不起有效的拦截,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合并的残兵,冲破火力网,消失在茫茫风雪和乱石山坡之后。
狂奔。不知跑了多远,直到背后的枪声彻底被风雪和山峦阻隔,直到肺叶像要炸开,直到伤腿彻底失去知觉,老鬼才猛地扑倒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再也动弹不得。其他人也横七竖八地瘫倒一地,剧烈地喘息,咳嗽,或者发出压抑的痛哼。
暂时安全了。
老鬼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左腿传来一阵阵虚空般的、迟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听到旁边有人挣扎着坐起,是那个铁塔般的汉子。
汉子喘着粗气,检查了一下自己腿上的伤(是枪伤,还在渗血),又环视了一圈周围幸存下来的战士。老鬼也勉强撑起上半身,扫视自己这边。六个人,冲出来了五个。少了一个,不知道是倒在了冲锋路上,还是没跟上。王栓柱他们三个还没消息,但愿能摆脱敌人追过来。
而“老虎”部队这边,冲出来的,包括那铁塔汉子在内,也只有十二个人。个个带伤,人人浴血,疲惫欲死。加上老鬼这边的五个,一共十七人。这就是从那个伏击圈里冲出来的全部。
“兄弟,”那铁塔汉子一瘸一拐地走到老鬼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声音沙哑如破锣,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哪个部分的?多谢了!”
老鬼握住他的手,那手像铁钳一样,冰冷但有力。“二十军,XX团一营,江海山。”他顿了顿,“刚接手的八连……代理连长。”
“八连?”铁塔汉子愣了一下,显然也知道八连的事,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取代,“老子是老虎团,张德彪。”
老虎团?老鬼心头一震。不是老虎连,是老虎团!一个团,打到只剩……眼前这十二个人?
张德彪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惨然一笑,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拍了拍自己那条受伤的腿:“他娘的,阴沟里翻船。让美国佬的侦察小队摸了侧翼,指挥部挨了炮,主力打散了。老子带警卫连和一部分人突围,想收拢部队,又被狗日的伏击了……就剩这些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惨烈,让老鬼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都心头一沉。
一个团啊。
“你们这是要去哪?”张德彪问。
“黑沟。八连防区。”老鬼回答。
张德彪点点头,没再多问。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两根压扁的烟卷,递给老鬼一根。老鬼摆摆手。张德彪自己叼上一根,摸出火柴,划了几下才着,就着风雪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咳嗽起来,吐出浑浊的烟雾。
“老江,”张德彪咳嗽完了,看着老鬼,眼神复杂,“你救了我,也救了老虎团最后这点种子。这份情,我张德彪记下了。但我这腿……”他拍了拍伤腿,鲜血已经渗透了简陋的包扎,“废了。走不动了。就算能走,也带不了兵了。”
老鬼默默听着,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张德彪狠狠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头在雪地里摁灭。他挣扎着,用没受伤的右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长的物件。他一层层打开油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面旗帜。
红色的底,已经褪色发暗,沾满硝烟、泥土和深褐色的血渍。上面用黄色的线,绣着一只狰狞咆哮的虎头,下面是两个大字:“虎贲”。旗帜边缘有些破损,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威风与杀气。这是一面团旗。
张德彪双手捧着这面旗帜,手臂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着老鬼,那双刚才还充满疲惫和血丝的眼睛,此刻竟然亮得吓人,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将所有的生命和意志都凝聚在了这一刻。
“江海山。”张德彪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得异常清晰、沉重,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冻土上。
老鬼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我,老虎团团长张德彪,现在,以团长名义,并报请上级批准……”他顿了顿,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面沉甸甸的、沾满鲜血和荣誉的团旗,双手平举,递到老鬼面前。
“将这面老虎团团旗,交予你手。”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周围幸存的战士们,无论是老虎团的,还是老鬼带来的,都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从现在起,”张德彪盯着老鬼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宣誓,又如同临终嘱托,“你就是老虎团团长。”
老鬼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团长?他?一个刚上任几分钟的代理连长?带着十七个残兵?
“老弟,”张德彪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铁汉柔情的颤抖,他双手将团旗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老鬼的胸口,“老虎团……不能没。旗在,团在。这帮兄弟……交给你了。拜托了。”
最后三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老鬼低头,看着那面近在咫尺的团旗。虎头狰狞,仿佛在无声咆哮。旗帜上那些深褐色的血渍,不知是哪一任团长、哪一位烈士留下的。这面旗,代表着一个英雄部队的魂,也代表着一份足以将人压垮的、血海般的责任。
他抬起头,看向张德彪。张德彪也看着他,眼神里是豁出一切的托付,和一丝深藏的、对未尽职责的不甘与痛苦。
老鬼又缓缓转头,看向周围。十七张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脸,此刻都望着他。有茫然,有震惊,有期待,也有深深的疲惫。这里面有他带出来的八个兵(王栓柱三人还没归队),有老虎团最后的十二个种子。他们刚刚一起从鬼门关爬出来。
他伸出手,手指因为寒冷和脱力而微微颤抖。他触碰到那面旗帜。布料粗糙,冰冷,浸透了鲜血和风雪的气息。然后,他握住了旗杆(其实是临时绑上去的一根木棍)。
他将旗帜,从张德彪手中,接了过来。
入手,比他想象中更沉。
张德彪像是完成了此生最重要的任务,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脸色瞬间灰败了不少。他靠在岩石上,看着老鬼接过团旗,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没成功。
“好……好……”他喃喃道,目光涣散开来,望向漫天风雪,“带他们……活下去……打出去……”
老鬼握着团旗,站在那里。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垂着,虎头半掩。
他没有说话,没有激昂的承诺,没有豪言壮语。只是握着旗,像握着一把烧红的铁,又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再次看向那十七个战士。加上他自己,十八个。加上可能还活着的王栓柱三人,最多二十一个。
二十一个人。
一个团。
他慢慢地将团旗卷起,用油布重新仔细包好,然后,塞进了自己怀里,贴着胸口,和那份八连的任命文件放在一起。那里,还装着那张从美军军官身上找到的地图。
胸口的位置,很拥挤,也很沉重。
“收拾一下。能动的,帮忙包扎重伤员。”老鬼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交接从未发生过,“我们得离开这里。敌人可能会追来,或者有飞机。”
战士们默默行动起来,互相包扎,整理所剩无几的装备。气氛沉重而压抑,但一种新的、无形的纽带,似乎在这幸存的十八个人(很快,王栓柱三人也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带来了歪把子机枪,但子弹所剩无几。二十一人。)之间建立了。他们不再分是八连还是老虎团,他们现在是这支小小队伍的一部分,而握着那面旗的人,是他们的头儿。
张德彪腿伤太重,失血过多,加上心力交瘁,很快陷入了半昏迷。老鬼让王栓柱和另一个战士用树枝和绑腿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他。
“去哪,团……连长?”王栓柱下意识地问,称呼卡了一下壳。
老鬼站在风雪中,望了望黑沟的方向,又看了看怀里的团旗隔着棉衣隐约的轮廓。
“先去黑沟。”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八连的防区,不能丢。到了那里,再看情况。”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旗在,团在。”
二十一个人,抬着一个重伤的团长,扛着一面染血的团旗,迎着越来越猛烈的风雪,再次踏上了前往黑沟的、生死未卜的路。
老鬼拄着捡回来的木棍,走在最前。左腿的疼痛已经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全身的、冰冷的麻木,和胸口那沉甸甸的、滚烫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