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军旗
书名:不死军神 作者:宇阳 本章字数:8177字 发布时间:2026-03-30

雪更紧了。


风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刀,刮过裸露的皮肤,带走最后一点残存的热气。二十一个人,在没膝深的积雪中,用树枝和绑腿扎成的简易担架抬着昏迷的张德彪,像一群在白色荒漠中艰难迁徙的、伤痕累累的困兽。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很快又被新雪覆盖的足迹。喘息声粗重如拉破的风箱,白色的雾气刚从口鼻喷出,就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老鬼拄着那根硬木棍,走在最前。左腿已经失去了“疼痛”的感觉,变成一种沉重、僵硬、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木桩,只是机械地、依靠意志和木棍的支撑,向前挪动。每一次将伤腿从深雪中拔出,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牵扯着腰腹和背部的肌肉,引发一阵阵闷痛。汗水浸透了破烂的棉衣内衬,又被寒风冻成一层冰壳,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动作都带来刺骨的摩擦。


但他不能停。


胸口的位置,那面卷起的团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贴着皮肉。不烫,却沉重得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压迫。八连的任命文件,美军的地图,现在又加上这面团旗。他的怀里,揣着三份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血淋淋的责任。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王栓柱和另一个战士抬着担架,深一脚浅一脚,脸颊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担架上的张德彪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其余的人,互相搀扶着,拖着脚步,眼神空洞而麻木,只是本能地跟着前面人的背影。这支队伍,沉默,疲惫,濒临崩溃,却依然在移动。


“连长,歇……歇会儿吧……”身后传来一个战士带着哭腔的哀求,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老鬼停下脚步,转过身。风雪中,他扫过那一张张被严寒和绝望折磨得变形、却依然望着他的脸。他看到了极限。不仅是体力的极限,更是意志的极限。从野战医院挣扎出来,长途跋涉,遭遇伏击,亡命冲锋,再抬着伤员在齐膝深的雪中行军……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风雪没有减弱的迹象。他估算了一下,从遭遇伏击的地方出来,已经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距离黑沟应该还有七八里。但这七八里,在现在的条件下,可能需要两三个时辰,甚至更久。


不能歇。一歇下来,很多人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寒冷会像最耐心的猎人,一点点夺走他们最后的体温和生机。


但他也知道,不休息,不补充点热量,这支队伍同样会垮在路上。


他的目光落在路边一片相对背风、有几块巨大岩石遮挡的凹地。“到那边岩石后面,休息一刻钟。不许坐下,原地活动手脚,互相搓搓脸和耳朵。有干粮的,拿出来,每人吃一口。水壶里有水的,抿一小口,别多,会冻住。”他的声音嘶哑,但清晰地在风雪中传开。


队伍缓慢地挪到岩石后面。寒风被阻挡了大半,但气温依然低得可怕。战士们按照老鬼的命令,不敢坐下,只是靠着岩石,或互相倚靠着,拼命跺脚,搓手,呵气,拍打自己的脸颊和耳朵——很多人已经有了严重的冻疮,又红又肿,有些已经溃烂流脓。拿出所剩无几的、硬得像石头的炒面疙瘩,塞进嘴里,用唾液一点点含化,艰难地咽下。水壶里的水大多已经结冰,只能拧开盖子,倒过来,用体温去暖化壶嘴处一点点冰,吮吸那微不足道的水分。


老鬼也靠着一块岩石,从怀里摸出半块更硬的炒面,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味同嚼蜡,混杂着沙土。他慢慢咀嚼,目光却越过岩石,望向风雪弥漫的前方。他在“听”,在用全身的感官去“感觉”这片被白色死亡笼罩的山野。危险并没有远离。美军吃了亏,丢了到嘴的肥肉,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可能有空中侦察,可能有巡逻队,甚至可能有更大的部队在附近清剿。而且,这鬼天气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敌人。


他的目光落在担架上的张德彪身上。这位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显得如此脆弱。老鬼走过去,蹲下身(左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伸手探了探张德彪的鼻息,很微弱。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伤口感染,加上失血和严寒,情况非常糟糕。


似乎是感觉到了触碰,张德彪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神起初涣散无焦,过了几秒,才艰难地对准了蹲在面前的老鬼。他认出了他。


“老……江……”张德彪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张团长。”老鬼应道,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张德彪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老鬼胸前鼓囊囊的位置——那里揣着他交付的团旗。他的眼神里闪过一种复杂的光芒,是欣慰,是留恋,是如释重负,也有一丝深深的不甘。


“旗……”他吐出这个字。


“在。”老鬼简短地回答,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胸口。


张德彪似乎想点头,但没力气。他喘了几口气,积攒着力气,眼睛死死盯着老鬼,那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风雪,穿透棉衣,直看到老鬼的心里去。


“江……海山……”他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接……旗……不是儿戏。老虎团……百战之师……不能……倒在我张德彪手里……更不能……倒!”


老鬼沉默地听着。风雪在岩石外呼啸。


“我……信你……能带兄弟们……杀出去。”张德彪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但他强撑着,一字一顿,用尽最后的清晰说道:“但……光有胆……不够。要……有脑子。要……对得起……这面旗……对得起……旗上……兄弟们的血!”


老鬼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他看着张德彪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最后的不灭之火,是一个老兵、一个团长、一个即将离去的人,对继任者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嘱托。


“我……”张德彪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但他还是死死盯着老鬼,仿佛要将自己的魂魄、将老虎团的不屈,都灌注到这个刚刚接过旗帜的男人身上,“我……以老虎团……团长……张德彪……的名义……命令你……”


他停了下来,大口喘息,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周围的战士都默默围了过来,屏住呼吸。


张德彪积蓄了最后所有的力量,声音陡然拔高,虽然嘶哑,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护好军旗!带好兄弟!打出威风!”


最后一个“风”字出口,他仿佛用尽了所有的生命力,头猛地向后一仰,眼睛瞪得极大,望着灰蒙蒙的、无尽飘雪的天空,胸膛的起伏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停止了。


岩石后面,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张德彪,老虎团团长,走了。在交代完最后的命令后,在这冰天雪地里,走了。


老鬼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张德彪渐渐失去神采、却依然圆睁的双眼。那眼睛里,倒映着风雪,也倒映着未尽的不甘与期望。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分钟。老鬼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覆在张德彪的眼睛上,轻轻向下抹过。


阖上了。


然后,他撑着岩石,用那条伤腿忍着钻心的剧痛,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鼓囊的地方。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手臂伸直,手掌外翻,指尖微接太阳穴。


一个标准的、一丝不苟的军礼。


尽管他浑身浴血,棉衣破烂,拄着木棍,左腿扭曲。尽管他站在没膝的雪中,身后是二十个疲惫欲死的残兵。尽管寒风几乎要将他吹倒。


但这个军礼,稳如磐石。


他面向张德彪的遗体,面向这位将旗帜和性命托付给他的团长,保持敬礼姿势,足足三秒。


然后,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战士们。他们的脸上,悲伤,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无声仪式所震撼的、渐渐凝聚起来的肃穆。


老鬼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死寂的风雪中,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锥砸落:


“谢谢张团长,对我的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张德彪安详却依旧刚毅的脸上,然后缓缓移开,望向更远处,仿佛在向这面旗帜所代表的所有英魂宣告:


“人在,旗在。”


最后四个字,他一字一顿,咬得极重,仿佛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气息,也灌注了某种不可动摇的意志:


“不辱使命!”


声音落下,余音似乎还在风雪中回荡。二十个战士,包括王栓柱,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尽管寒冷和疲惫依旧,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了。


“就地掩埋张团长。”老鬼打破了寂静,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用雪和石头,垒个标记。等打完仗,再来接他回家。”


战士们默默行动起来,用刺刀、用手、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在岩石旁刨开冻土,将张德彪的遗体小心地安置进去,用雪掩盖,又搬来石块,垒成一个简陋的坟茔。没有墓碑,只有几块冰冷的石头,在漫天风雪中,很快就会被覆盖,了无痕迹。


但老鬼记得这个位置。每一个战士,也都深深看了一眼。


“出发。”老鬼不再看那石堆,拄着木棍,转身,再次踏入了风雪。


队伍重新移动。速度更慢了,因为悲痛和体力透支。但似乎,又有哪里不一样了。那面看不见的旗,似乎已经从老鬼的怀里,飘到了这支小小队伍的上空,无声地,给予着一种沉重而悲壮的力量。


又艰难地行进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愈发昏暗,风雪似乎小了些,但能见度依然很差。老鬼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按照李参谋的说法,黑沟应该不远了,但他没有看到任何我军活动的迹象,也没有听到枪炮声。这不正常。难道八连已经撤离?或者黑沟已经失守?


他再次示意队伍停下,隐蔽在一片茂密的、被雪压弯的枯树林边缘。他让王栓柱再次上前侦察。


这一次,王栓柱去了更久。回来时,脸色更加凝重,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


“连长,前面……大概一里地,就是黑沟的入口。沟里没动静,好像没人。但是……”他压低声音,指着另一个方向,“在沟口东边大概两里地,有一条更隐蔽的、冻住的河沟,河沟边上,有车印!新的!还有……说话声!是美国佬!”


车印?美国人?在这荒山野岭,离黑沟这么近的地方?


“多少人?什么车?”老鬼急问。


“人不多,看得见的也就七八个,在车旁边抽烟。车是……带篷的卡车,两辆!停在河沟背风处,用雪和树枝伪装了,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王栓柱的声音带着激动,“车上盖着帆布,鼓鼓囊囊的,可能是物资!”


物资!两卡车物资!在这个严寒、饥饿、弹药匮乏的绝境,这两个词如同黑暗中的闪电,瞬间击中了老鬼和所有战士的心!


但紧接着是巨大的疑问和危险。美军运输队怎么会跑到这里?是迷路了?是给前线某部运送补给走错了路?还是……有诈?附近是否有更多美军?


“你看清楚,只有两辆车?七八个人?有没有哨兵?有没有重武器?”老鬼追问,脑子飞速运转。


“就看见车旁边那几个,穿的大衣,没戴钢盔,很松懈的样子。车头架着一挺机枪,但没人守着。没看见其他人,也没看见坦克。”王栓柱努力回忆,“他们好像很冷,在跺脚,围着个小火堆(可能是在用固体燃料加热),根本没警戒。”


一支松懈的、落单的美军小型运输队?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但也可能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连长,干吧!”一个老虎团的老兵忍不住低声道,眼睛放光,“有了那些物资,兄弟们就能活!就能打!”


“对!干他娘的!”其他战士也骚动起来,绝境中看到希望,求生的欲望和战斗的本能瞬间压倒了疲惫。


老鬼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调动起那种玄妙的战场直觉,去“感受”那片区域。没有强烈的、埋伏的杀机。更多的是……一种松懈、疲惫、甚至有些抱怨的气息。结合王栓柱的描述,这支运输队很可能真的是因为恶劣天气迷了路,或者与主力失散,暂时在此躲避风雪,等待联络或指引。他们自以为在安全的后方(黑沟无人),所以警戒松懈。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如何下手?他们只有二十一个人,个个带伤,弹药所剩无几。强攻,就算对方只有七八个人,凭借车辆掩体和那挺车头机枪,也足以给他们造成严重伤亡。而且枪声一响,可能会引来附近其他美军。


必须智取,必须无声,必须迅速。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大胆,冒险,但结合了天时(风雪、昏暗)、地利(河沟地形、我军熟悉山地)、人和(敌军松懈)。


“听着,”老鬼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栓柱,你带五个人,从左边山坡绕过去,靠近河沟上游,埋伏好。等我们这边动手,如果有敌人往上跑,或者想开车从河沟上游方向跑,你们就用手榴弹和剩下的机枪子弹封路,堵住他们!”


“是!”


“你,你,还有你,”老鬼又点了三个看起来相对灵活、伤势较轻的战士,“你们三个,跟着我。我们从正面,沿着河沟,摸过去。记住,不准开枪!用刺刀,用匕首,用绳子,用一切不会发出大声音的东西!目标是那七八个在车边的敌人,还有车头可能有的司机。动作要快,要狠,要同时发动,不能让他们有反应时间!”


三个战士,加上老鬼,四个人,去对付七八个可能全副武装的美军?这听起来比刚才突击指挥点还疯狂。但三个战士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冒出狼一样的凶光。


“剩下的人,”老鬼看向其他人,“由你(他指了一个老虎团的老兵,是个班长)负责,分散在河沟下游和两侧山坡,找好位置。如果听到枪声,或者看到有敌人开车往下游冲,就用所有火力拦截!打轮胎!打油箱!绝不能让一辆车跑掉!”


“明白!”


“行动!”


队伍再次无声地分散。王栓柱带着五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左侧山坡的枯树林中。老鬼带着选出的三个战士,将身上除了匕首、刺刀和一颗手榴弹(以防万一)之外的负重全部卸下,只带着近战武器。老鬼也扔掉了木棍,这让他行动起来更不便,但没办法。


四个人,像四只雪地里的幽灵,沿着河沟边缘厚厚的积雪,借助岸边凸起的石头和倒伏的枯木,一点点向那两辆卡车靠近。风雪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脚步声被风声和积雪吸收。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听到英语的交谈声、笑声,甚至闻到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的香气?


老鬼的心跳平稳,呼吸悠长。伤腿的疼痛被高度集中的精神暂时压制。他像狩猎的豹子,缓缓抽出腰间的柯尔特手枪,检查了一下,子弹上膛,但关了保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枪。他又拔出那把缴获的美军M3格斗匕首(也是从尸体上捡的),冰冷的刀柄握在手中。


一百米。五十米。已经能透过稀疏的枯枝,看到卡车的轮廓,看到帆布篷,看到车头那挺盖着防雨布的M2重机枪(果然没人看守)。还能看到车旁,大约七个美军士兵,围在一个用罐头盒做的小火炉旁,跺着脚,搓着手,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杯子,正在说笑。他们穿着厚厚的冬季大衣,戴着绒线帽,看起来很放松,甚至有些抱怨天气。两辆卡车的引擎都没有熄火,发出低沉的轰鸣,估计是为了取暖和防止冻结。


三十米。老鬼甚至能看清其中一个士兵年轻的脸,和嘴里呼出的白气。他打了个手势,让三个战士停下,各自寻找最后突袭的掩体和目标。他自己则死死盯住了那个靠在车头、看起来像是个小头目的军士,以及车驾驶室里可能存在的司机(车窗有雾气,看不清)。


他缓缓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两根,最后一根猛地握拳!


“上!”


四个黑影,如同扑向猎物的恶狼,从雪地中暴起!没有喊杀,只有靴子踩碎雪壳的轻微咔嚓声和粗重的呼吸!


老鬼的目标是那个军士和驾驶室。他爆发出了伤腿所能允许的极限速度,几乎在对方听到动静、愕然转头的瞬间,就已经扑到了军士面前!军士脸上的惊愕刚刚浮现,老鬼的左臂已经如同铁箍般勒住了他的脖子,右手反握的匕首,从军士的右肋下缘,斜向上,狠狠刺入!刀锋穿透厚厚的大衣、毛衣、衬衫,刺入柔软的内脏!军士的眼睛瞬间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剧烈抽搐。


老鬼毫不停留,拔出匕首,一股温热的鲜血喷溅在雪地上。他松开手臂,军士软软倒下。同时,老鬼的左手已经拉开了驾驶室的门!里面果然有一个司机,正惊慌地想去抓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卡宾枪!老鬼的匕首如同毒蛇,在他转身的瞬间,精准地抹过了他的喉咙!司机双手捂住喷血的脖颈,徒劳地瞪大眼睛,瘫在座椅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战士也扑向了各自的目标。一个从背后用刺刀捅穿了一个背对火堆的美军士兵的后心;一个用缴获的工兵铲,狠狠劈在另一个美军士兵的颈侧;第三个战士则和一个反应稍快、试图去抓身边步枪的美军士兵扭打在一起,两人在雪地里翻滚。


“敌袭——!”最后一个站在外围、刚好面对袭击方向的美军士兵,终于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同时举起了手中的M1加兰德步枪!


“砰!”


枪声响起!但倒下的却是那个美军士兵!是王栓柱安排在侧面山坡的一个战士,用捡来的M1卡宾枪开火了!虽然没打中要害,但子弹打中了那士兵的肩膀,他惨叫一声,步枪脱手。


老鬼在枪响的瞬间,已经扑倒在地,一个翻滚,躲到了车头另一侧。他听到驾驶室另一边有拉枪栓的声音!是另一辆车的司机!


“手榴弹!”老鬼对那个刚用工兵铲解决敌人的战士吼道,同时自己从腰间摸出那颗备用的木柄手榴弹,拧开后盖,拉弦,在手里停了两秒(估测另一辆车司机的位置),然后奋力从车底滚了过去!


“轰!”


手榴弹在第二辆卡车的前轮附近爆炸!气浪和破片打得卡车叮当作响,也传来了短促的惨叫。


几乎同时,那个战士也将一颗手榴弹扔向了第一辆卡车后面可能藏人的地方。


爆炸声在狭窄的河沟里回荡,震耳欲聋。


枪声停了。扭打声停了。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卡车的引擎声。


“补枪!检查车辆!快!”老鬼忍着耳鸣,嘶声下令。他挣扎着爬起来,靠在车头上,左腿传来一阵虚脱般的剧痛,差点让他摔倒。他咬着牙,用匕首支撑着,警惕地扫视四周。


三个战士迅速行动起来,给地上还在动弹的美军士兵补刀,检查卡车驾驶室和车厢。王栓柱他们也从山坡上冲了下来,控制了河沟两端。


“安全!”


“两辆车!敌人清理完毕!”


“连长!你快来看!”


老鬼一瘸一拐地走到第一辆卡车的后车厢,掀开厚重的帆布。车厢里,堆满了用木箱和铁皮箱装着的物资!上面刷着英文和美军标志。


“打开!”


战士们用刺刀撬开木箱。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随即发出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惊呼!


第一口箱子:黄澄澄的子弹!.30-06步枪弹,.45手枪弹,整整齐齐码放在弹夹条上!


第二口:手榴弹!美制MK2破片手榴弹,一箱几十颗!


第三口:迫击炮炮弹!60毫米口径,一箱四发!


第四口、第五口……整整五门崭新的M2 60毫米迫击炮!以及配套的炮架、座钣、瞄准具!


还有箱子装着十具 M1A1“巴祖卡”火箭筒(反坦克/攻坚)!


帆布遮盖的角落,还有用油布包裹的三挺 M1919A4 .30口径气冷式轻机枪!以及十箱配套的子弹链!


除此之外,还有堆积如山的C口粮罐头、压缩饼干、巧克力、香烟、甚至还有少量珍贵的药品(磺胺、吗啡)、急救包、毛毯、冬季手套、雪地伪装服……


这简直是一个移动的军火库和补给站!足够武装一个加强连,支撑一场高强度的战斗!


“发财了……连长,我们发财了!”王栓柱的声音都在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老鬼也感到一阵眩晕,不仅仅是失血和疲惫。他看着这些堆积如山的物资,又看了看周围二十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眼中燃起炽烈光芒的战士。有了这些,他们就不再是苟延残喘的残兵,而是一支……拥有了利爪和牙齿的、真正的队伍!


“清点!把所有能用的,全部搬到我们的车上(指缴获的两辆卡车)!动作快!枪声和爆炸可能引来敌人!”老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下令,“栓柱,带人把敌人的尸体和血迹处理掉,尽量掩埋,用雪盖好。检查车辆油料,能开吗?”


“油是满的!车没问题!”一个以前开过车的战士兴奋地检查后报告。


“好!你,还有你,负责开车。其他人,搬东西!重武器和弹药优先!粮食药品其次!快!”


战士们如同打了鸡血,爆发出惊人的效率。沉重的迫击炮、机枪、弹药箱被飞快地搬上卡车。每个人都尽可能地往自己身上塞罐头、巧克力、手套。老鬼也拿起一条美军的冬季裤子和一双厚实的军靴,艰难地换上(他的棉裤早已破烂不堪,鞋子也快冻掉了),又把一件带兜帽的雪地伪装服套在外面。虽然不合身,但瞬间感觉暖和了不少。他还找到了一把汤姆逊冲锋枪和几个弹鼓,替换了那支打光子弹的步枪。


不到二十分钟,两辆卡车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所有有价值的物资都被搬空,敌人的尸体被拖到河沟深处用雪掩盖。现场被打扫得尽量不留明显战斗痕迹。


“上车!离开这里!”老鬼坐进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对驾驶员(那个以前开过车的战士)命令道。他的左腿经过刚才的爆发和移动,又开始剧烈疼痛,但他用找到的一条绷带紧紧勒住大腿上部,勉强止血镇痛。


引擎轰鸣,两辆满载着武器、弹药、食物和希望的卡车,碾过积雪,驶出河沟,向着原本的目的地——黑沟,疾驰而去。


车厢里,挤满了战士。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绝处逢生的、近乎虚幻的兴奋。他们抚摸着冰冷的机枪管,摩挲着黄澄澄的子弹,撕开巧克力的包装纸,小心翼翼地把那甜腻浓香的食物放进嘴里,仿佛在品尝天堂的味道。


老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的位置,那面团旗,似乎不再那么冰冷沉重。它贴着那些罐头、子弹,也贴着他温热(虽然微弱)的心跳。


旗在,团在。


现在,他们有了让这面旗继续飘扬下去的资本。


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被雪覆盖的山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车灯照亮了前方崎岖的道路。


黑沟,就在前面。


而他,江海山,老虎团代理团长(他默默纠正了自己的头衔),将带着这二十个兵,和这两车用命换来的“聘礼”,去接管那个未知的防区,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雪,还在下。但车厢里,有了温度,有了武器,有了食物。


还有一面,必须扛下去的、染血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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