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聚会吃完饭后,同窗们都相约登高去了,纪晓拂因为店中有事,没有去。
张天擎因为受了伤,也没有去。张籍见他一个人孤单,于是陪他回了书院。
傍晚,饭馆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散去,秦安忙了一天,悄悄来到纪晓拂房里。
“少爷,都盘算清楚了,你看看怎么样?”
纪晓拂接过秦安手里的账单,默默沉思。
“都留证据了吗?”纪晓拂轻声询问。
“了,少爷!”秦安一脸苦闷,“所有摔碎的物品,我都命人仔细收好,以备查看,只是……”
“只是什么?”纪晓拂又问。
“少爷,你倒是大方,动不动就请人吃饭。你请同窗也就罢了,这些素不相识的百姓,你也请。这周边的居民,听到你请客,都跑来了。那些原来在店铺中的顾客就不说了,可是那些之前没来的,听说可以免费吃饭,都跑来蹭饭,咱们都忙了一整天了。”
秦安说着,忍不住抱怨,“少爷,你是不知柴米贵,你可知道花费了多少银子?这一次,咱们可是赔大了。”
纪晓拂看秦安这样子,忍不住笑了,“不是有人赔偿吗?你怕什么?”
“不够啊!”
秦安继续输出,“少爷,吃了这么多,那账单,我已经按照损坏物品的最高价格给报价了,可还是差得太多,根本填补不了这窟窿。少爷,现在老爷卧床在家,你又赔了这么多的银子,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秦安说着,又想了一下问道:“少爷,你熟知律法,像周老板这种故意毁人物品的,有没有加倍赔偿的规定?最高可以赔几倍?”
“没有。”
纪晓拂摇了摇头,“《唐律》有令,损坏器物的,只按原价赔偿,能修复的,修复好了即可,不能修复的,按原价赔偿。无法赔偿或者赔偿不起的,则处以刑罚。”
“这……”秦安忍不住吐槽,“这制定律法的人,脑子是不是有病?难怪周老板敢那么猖狂?砸了别人的店,就只是原价赔偿?这换谁,谁不愿意啊!”
秦安越说越激动,“换我,我也愿意啊!几个锅碗瓢盆,能值几个钱?但是,经他这么一砸,生意就毁了,直接消灭了一个竞争对手!换我,我也愿意!”
“这律法,太不公平了!周大户这种吃人血馒头长大的恶霸,就应该让他多赔点!”
秦安气愤地说着,纪晓拂看着手里的清单,微微一笑。
“好了,别抱怨了,说这些没用!”
他用手指着秦安账单上买来装饰店铺的四个瓷器,轻声道:“不是还有这个吗?”
“这个……”
秦安挠了挠脑袋,轻声道:“少爷,这几个仿品,虽然比普通碗、筷、桌、椅、板凳这些值钱得多,可还是不够!”
“那……如果不是仿品,而是真迹呢?”
纪晓拂,微微一笑。
“真迹?”秦安瞪大了双眼,“少爷,你的意思是?”
“我们家是丝绸之路上的商人,来往于各国,手里有异国真品瓷器,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当然正常!”秦安笑答,“可是少爷,别人信吗?尤其是,王县令?”
“他不信,那就由他去鉴别!”
纪晓拂微微一笑,“鉴定瓷器,无非就是工艺 和画艺两个方面。从成色上来说,普通人基本没见过异国之物,又怎么鉴别?”
“更何况,那四个瓷瓶,虽是赝品,却也是由顶级的瓷窑烧制的,釉色瓷胚都是极好的。”
“我大唐本就发达,这异域的顶级国宝,若只论工艺的话,确实只能达到大唐仿品的水平。所以,鉴定工艺,他们鉴定不出来。”
“因此,要想辨别是否为真迹,唯一的办法,就是看画艺。”
“可那瓷器上的画,都是我花了好几天工夫精心打磨的,他想鉴,那就让他慢慢去鉴吧!”
纪晓拂微微一笑。
他是顶级才子,画艺精绝,他不怕被人鉴。
更何况,这异国的瓷器,纪晓拂还真的见过。
原来,各行各业都是需要拜码头的。
纪晓拂的父亲作为丝绸之路上的商人,要想平安走访各国,经商赚钱,当然也需要拜码头。
丝绸之路上的商人,都是成群结队一起走的,其中不乏背景过硬的,资金雄厚的,这些人,就是各队的老大。
纪家是普通人家,无背景无靠山,纪晓拂的父亲,便拿出十二分苦干的精神来。
刚入行时,他不辞辛劳,总是干最苦的,同行伙伴有什么需要的,他也是立马站出来帮忙。
晚上,商队其他的人休息,他主动站出来给大家看行李、当守卫。
就这样,纪父被他所在商队的老大看上,留在身边,收作小弟。
因为有了商队老大的推荐,纪父的生意越做越顺,纪家也逐渐发达。
纪晓拂是家中唯一的儿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纪老爷年纪大了,丝绸之路的这种苦活也干不了多久。
为了纪晓拂将来能顺利继承家业,所以,去年过年,纪父去给商队老大拜年时,故意带上了儿子。
其目的,就是将纪晓拂引鉴给商队老大,为将来做大家业铺平道路。
在那位老大家中,纪晓拂见到了许多异国珍宝、瓷器,他深深的记入脑海,回来后,事无巨细地画了出来。
想到这里,纪晓拂隐隐一笑,接着补充:“秦安,去寻几个鉴宝师,出手大方些,穿得也贵气些,多带些人,排场一定要大。我不是要你去贿赂他们,而是要让这些人相信,我们家,是庐州豪门,是专门运送异国贡品和国宝的皇商,之所以名气不够大,是因为要低调,明白吗?”
“明白!”
秦安一脸崇拜,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少爷,你真厉害!”
“别只知道夸!”
纪晓拂微笑着嘱咐:“赶快去把报价重新算一遍,那几个瓷瓶,按异国国宝报价,其他的东西,一律按照成本价,不得有半点虚标,明白吗?”
“明白!”
“天黑之前,交给我。王县令,老奸巨猾,你一个人去,只怕镇不住。明天,书院上学,我出不来。所以,你必须尽快算清楚,天黑之前,陪我走一趟。”
“是,少爷,我立刻去安排!”
“去吧!”
秦安出来,重新抓紧报价,纪晓拂,低头沉思,在脑海里开始了筹谋。
不久后,秦安算完,再次回到纪晓拂房间。
此时,天已全黑,店里的员工们忙了一整天,都回家去了。
纪晓拂和秦安骑上快马,秘密闪入王县令家门前。
纪晓拂下马,急忙递上名贴。在管家的带领下,纪晓拂和秦安来到了王县令后宅。
此时,家中侍妾正环绕着他,给他捶背。
管家见状,咳嗽了一声,王县令看到纪晓拂到来,急忙打发走了家中众人。
“纪晓拂,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你很久了!”王县令阴笑着说道。
“县令大人,因店中事宜繁多,所以晚了会儿,还望县令大人体谅!”
“本官,当然体谅。”王县令笑言,“纪 公子请周围百姓吃饭,人来人往忙到晚上,本官,哪敢不体谅?纪公子好一招收买人心,本官,不得不佩服!”
王县令笑语盈盈地说着,语气中,却满是不屑。
这王县令,虽然看起来依旧和蔼,可和早上相比,却也判若两人,纪晓拂心里暗惊。
不过,他是不会让王县令看出痕迹的。
于是,依旧有礼有节地回复道:“县令大人过奖了,我再忙,不也还得过来吗?洪州,依旧是您的地盘,我还要仰仗您呐!”
听到纪晓拂这样说,王县令也不废话,他邀请纪晓拂坐到他旁边,开门见山道:“纪公子,说吧,你想怎么样?”
纪晓拂微微一笑,递上清单,“王县令,您看怎么样?”
王县令接过纪晓拂账单,快速扫描一眼,目光,很快落到了那四个瓷器上。
“纪公子,胃口够大呀?你这是要吃掉王大户?本官,一向秉公执法,可不能答应啊!”王县令阴笑着看着纪晓拂说道。
纪晓拂默默沉思,回答道:“王县令多虑了,我已经按最少的计算了。否则,四个异国国宝,只怕,周老板赔光了家产也差的远呐!”
“哦?”王县令呵呵一笑,“当真,是异国国宝?”
“当然!”纪晓拂微微一笑。
“好,既是异国珍宝,周老板毁店在前,当然要赔。只不过……”
王县令顿了一下,恶狠狠地盯着纪晓拂,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头,道:“咱们五五开。”
纪晓拂依旧微微一笑。
“王县令,我都说了,刚才那几个瓷瓶,是异国国宝,怎么个五五开法?您是要把我家藏的异国国宝,分您一半吗?”
“你……”
王县令被怼得哑口无言。
随即,气急败坏地说道:“纪晓拂,别装了,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我也不是好糊弄的。你的底细,本官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你不就是靠着收买人心,来欺压本官吗?”
“这天南书院,的确是养龙池。可不代表,里面的每一个,都有机会飞升为龙。”
“你在书院,被张天擎欺负了整整三年,这事早就传遍了。为了一个女人,你被他无辜欺负了三年?哈哈哈!”
王县令说着,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和张天擎的事,整个书院都传遍了!你还想拿这事来压我?你的那些同窗,是看你可怜,才替你说话的!”
“纪晓拂,原本,我并不想戳穿你。你有本事、知进退、懂规矩,我本想好好儿的陪你把这场戏演完,甚至把你捧成龙,可你非要逼我出手?”
“信不信,我可以把你碾碎?狐假虎威,终有被扒皮的一日!”
秦安在一旁听着,惊出一身冷汗。
他没有想到,王县令,这么快,就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只觉得一阵发悸,吓得他大气也不敢出。
秦安无奈地看向纪晓拂,左手轻轻拉住纪晓拂的手掌,给他打气,右手,则悄悄滑向衣衫口袋,摸了摸藏在里面的匕首。
纪晓拂没有说话。
他略一沉思,缓缓开口:“王县令,既然您这么想扒,那咱们就好好扒扒,到底我有没有撒谎!”
“王县令,明日,我就把清单和瓷瓶碎片,送去县衙,您就好好请人鉴鉴,到底,这几个瓷瓶,是不是真迹?只怕,鉴定出来,就不是这个价了!”
“王县令,我也一直在给您留面子,您真的以为我不敢和你斗吗?”
“真金不怕火炼,既然,你那么想赌,那咱们就赌一把大的,咱们,直接赌命,怎么样?”
纪晓拂贴近王县令耳边,低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就好好赌赌,究竟是你碾碎了我,还是我屠掉了你?”
“你……”
此话一出,王县令被吓得脸色发白,他颤抖着手,问道:“那几个瓷瓶,当真是真迹?”
“当然!”纪晓拂依旧沉稳,“王县令,我都给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想再和你废话!”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王县令当场吓懵,“如果是真迹,异国国宝,一个就够买你好几个店铺?你怎么舍得把它摆出来,当作装饰?”
“纪晓拂,我虽然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可你别当我傻!”
纪晓拂见王县令惊慌,于是抓住机会,继续补刀。
“王县令,你说得没错,如果只是为了开店,我当然不会拿异国国宝来装饰店铺,可我开店,根本就不是为了赚钱。”
“那是为了什么?”王县令一脸懵。
“王县令,你不是早就查清楚了,我和侯府公子张天擎不和吗?那个店,就是开给他看的,那几个异国国宝,就是故意摆给他看的,怎么样?”
“王县令,你也不想想,若是没点家底,我又凭什么能考进天南书院?凭什么能在书院立足?”
“就靠装可怜搏人心,您不觉得可笑吗?”
“王县令,若没有点家底,我凭什么能从小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心算对策等十项全能?而且,样样精通,顺利夺得第一?就连,科举不考的律法,我都能熟记于心、倒背如流?”
“寒门,真的还能出天才吗?”
“王县令,若没有和权贵打过交到,我又怎知这官场背后的弯弯绕绕?您不觉得奇怪吗?”
“其实,周老板说的,一点都没错,张天擎,就是在以势欺人。”
“知道给他两记耳光,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人是谁吗?崔邠!清河崔氏!”
纪晓拂冷冷地笑着,“我连张天擎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将你放在眼里?”
“不过,寒门这块招牌,确实好用!”
“王县令,知道怎样才能活得久吗?”
“不碍眼、不招摇、才能活得久。太招摇,迟早会成为别人的 盘 中 餐。”纪晓拂一字一句地说着,尤其是盘中餐三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
“我和周老板无冤无仇,他呀,就是太招摇,才会被我选中,用来对付张天擎,然后吃掉。”
“王县令,我比你都还要了解你自己,不是吗?”
纪晓拂冷冷地笑着,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阴毒与狠戾,犹如地狱里的恶魔,要吞噬全世界。
王县令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纪晓拂,你……你太可怕了?你到底是人是鬼?”
王县令瘫软在地。
“我,当然是鬼!”
纪晓拂在心里默念,“从十岁起,从我被判欺君之罪全家处斩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不是人了!我就是从地狱里逃出来,要杀尽天下你们这群贪官污吏的恶鬼!”
不过,脸上微微一笑,立刻收敛起刚才的怒意,变回了平常的样子。
“我当然是人。王县令,我一早就说过,我并不想为难你。”
看着纪晓拂这纯白无害的样子,王县令更加惊恐,也更加蒙圈。
“纪晓拂,你到底想怎么样啊?”王县令问道。
“我只想给周老板点教训,灭灭他威风。”
纪晓拂慢慢吸了口气,说道:“我自幼熟读诗书,学的是孔孟之道,讲的是仁厚爱人,所以,我并不想要周老板死,我会放他一条生路。只有给了他生路,你也才会有活路,不是吗?王县令?”
此时,王县令已经被纪晓拂给弄破防了,因此没有继续和他争论,只一个劲地问道:“纪晓拂,你到底要怎么做?”
“我……”
纪晓拂想起了往事,缓了缓,说道:“周大户他还有妻儿要养,所以我不会拿走他全部的财产,三分之二就够了。另外……他伤了侯府公子,不处罚不行,但张天擎伤得并不重,周老板罪不至死。”
“明白了!”王县令看着纪晓拂,眼里忽然有了光,“纪公子请放心,我就按你说的办!”
“多谢了!”纪晓拂拱手一拜,带字着秦安快速离开,回了书院。
虽然,王县令后来没再要价,可纪晓拂还是让秦安给他准备了不少辛劳费!
此事,就此翻篇。
纪晓拂,也因此拿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因此事影响太大,整个洪州城传得满城风雨,纪晓拂不想再惹人注目,便卖了酒店。同时,打发秦安去了庐州老家,照顾父母,转行开了锦丝店。
自己,则回书院安心读书。
不过,半年后的一幕,让他终生难忘。
那天,他来到洪州城里买东西,一个妇人带着个十来岁的孩子在街上乞讨,路人们嗤之以鼻,还对他们扔东西。
妇人悲痛欲绝,在墙头一角呜呜哭泣。
纪晓拂猛然一惊,那——不就是周大户的妻子和儿子吗?
纪晓拂当初做局设计张天擎时,曾调查过周大户,所以认得他的妻子和儿子,但是周大户的妻儿从未见过他,也不认识他。
可是,纪晓拂明明留了三分之一的财产给周大户,虽比不上从前,但也不至于沦落街头。
纪晓拂心里一震,忍不住靠近。
他拿出一大腚银子,放到那妇人面前。那女人一惊,眼里顿时有了光。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那妇人猛烈磕头,连同她的儿子,也跟着猛烈磕头。
纪晓拂不忍,急忙扶起她。
“夫人,我看你不像是贫苦人家出身,怎会沦落至此?”
那妇人一听,更加忍耐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纪晓拂看不下去,递给她一张丝巾擦泪,她千恩万谢,慢慢平静下来,开始讲述后来发生的事情。
原来,重阳案发后,纪晓拂拿去了周大户三分之二的财产,周大户打了侯府公子张天擎,被判了徒刑,时间是一年。
因此案性质恶劣,影响巨大,所以,周大户并不是在本地服役,而是被发配到了岭南,接受处罚。
不过,一年之后还可以再回来。
所以,周大户并没有反抗,而是乖乖低头认罪。
可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周大户被关押后,那些他以前所干过的所有坏事,所有见不得人的脏事,全部被人揭开。
一封封的举报信,飞到了岭南。
周大户原本就是戴罪之身,现在又被掀开了许多罪状,所以,数罪并罚,被当地判了死刑,就地正法。
周老板死后,噩梦,才刚刚开始。
那些曾经被周大户欺压过的商户,此时开始了反攻。
他们联合起来,利用哄骗、引诱、威胁、打压、作假等各种手段,引诱周妻上当,吃掉了周大户剩下的那三分之一财产。
“这……”
纪晓拂心里一沉,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你们,就没想过报案吗?”
“报案?”
说到这里,周妻更加抑制不住,眼泪再一次喷涌而出。
“王县令,就是故意的,他巴不得我家大户死,巴不得我们死,我家大户,就是被他害的。”周妻恶狠狠地说道。
原来,周大户的妻子发现上当,很快就哭哭啼啼地去报了案。
因为王县令一直和周大户有来往,周妻以为他会替她做主,可谁知,王县令故意搅浑水,帮着那些欺压她的人。
直到此时,周妻才明白,原来,王县令才是那个幕后黑手。
周妻明白了,纪晓拂,也彻底明白了。从周大户当众撕咬王县令的那一刻起,结局,便已注定。
周大户那些被人检举的黑料,全是王县令故意安排的,其目的,就是要杀人灭口。
周大户当众威胁他,他早就下了要除掉他的决心,所谓的发配岭南,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
王县令放任不管,不但那些周大户曾经得罪过的商户无所畏惧,就连一些地痞流氓,也加入进来,瓜分周大户资产。
周大户剩余的财产,很快被吃干殆尽。周大户的妻子和儿子,被赶了出来,沦落街头。
因周大户平日里横行霸道,得罪的人太多,所以,虽然知道他们可怜,周围的百姓,也都袖手旁观,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给他们点吃的。
想到这里,纪晓拂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给周大户留了活路,可别人,未必会给他们留活路。
周大户永远也不会料到,有一天,他的妻儿,会被别人以同样的方式,吃掉。
纪晓拂没有说话,看着地上那对哭得早已泣不成声的母子,心里隐隐作痛。
于是,掏出自己身上的全部银俩,递给周妻。
“夫人,以后,这些事,就别再提了。”
“忘掉王县令、忘掉你丈夫,赶快逃吧!离开洪州,逃出去,好好活下去!咱们小老百姓,是斗不过他们的!”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以后,别再想报仇的事,那些害你的人,老天爷会收的!”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周妻哽咽道:“公子心地善良,一定会有好报的!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来世再报!”
她给纪晓拂磕了个响头,带着儿子离开了洪州城。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周妻带着儿子离开后,选择了闭嘴。
纪晓拂的话,她听进去了,母子俩改名换姓,跑去了其他州。
他们乞讨、给人做事、卖身为奴、当长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就这样,苦苦地熬了三年。
周老板死后的第三年冬天,大旱,地主家也收成不好,养不起太多人,就把周妻和她的儿子赶了出来。
那时候,纪晓拂给他们的银子已经全部用完了,他们,也找不到别的事情可以干。
走投无路之下,周大户的妻子,卖身于青楼。
她,姿色甚好,卖了不少银子。她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儿子,只求他能活下去。
进入青楼后,因不堪受辱,不久,自缢而亡。
周老板的儿子拿着母亲的卖身钱,悲愤欲绝、痛哭流涕,不久后,大病一场,抑郁而终,死在了十三岁。
纪晓拂想到这些,心里忍不住发颤,丁香见他情绪低落,急忙走了过来,轻松握住他的手。
“晓拂,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呢?怎么……一直不说话?”
“嗷!”纪晓拂从回忆里拉出,“香儿,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
他顿了一下,长吸了口气,问道:“香儿,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早就沾满了泥土,知道了这些,你还会靠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