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层的门后面，是红色的。不是血的那种红，是更深、更沉、更闷的红，像被关在一个巨大的心脏里面。墙壁在跳动，一下一下，很有力，震得沈寒舟的骨头都在抖。地面是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像踩在活人的肉上。空气是黏的，吸进肺里像吸了一团浆糊，呼出来的时候拉出长长的丝。他站在那片红色里，握着那把刀，刀身上的符文在跳，和墙壁一样的频率，一下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肉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东西——不是血，是声音。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哭的，笑的，叫的，喊的，骂的，求的。全挤在一起，从缝里挤出来，钻进他耳朵里。他捂住耳朵，但没用，那些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震得他脑仁疼。他跪在地上，头撞地，撞了很多下，那些声音才小了一点。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那片红色的中央。中央有一张床，石头的，很大，很平，像一张手术台。床上躺着一个人。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皮皱成一团一团的，像揉过的纸。眼睛闭着，嘴闭着，胸口不动。他死了。但他的身体还在动——皮肤下面有东西在爬，细细的，滑滑的，像蛇，在他脸上爬，在他手上爬，在他身上爬。那些东西从皮肤下面拱出来，鼓起一个个包，包破了，钻出一条条黑色的虫子。虫子掉在地上，扭了几下，死了。然后又钻出新的，又死了。死了又钻，钻了又死。永远不停。
沈寒舟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他见过——在老祖宗嘴里，在师祖嘴里，在师父嘴里。这是老祖宗的爷爷，沈家第一个赶尸匠。那个炼了七十二具尸煞的人，那个把湘西变成坟墓的人，那个被自己孙子封在第九层的人。他没死，还在这里，在这第八层，在这张床上，在这片红色里。他的魂还在，困在这具身体里，困了一千年。
沈寒舟伸出手，去摸那张脸。手指刚碰到皮肤，那张脸的眼睛睁开了。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他看着沈寒舟，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条黑色的虫子。虫子从嘴里爬出来，爬到沈寒舟手上，咬了一口。疼，钻心的疼。沈寒舟甩掉那条虫子，后退一步。虫子掉在地上，扭了几下，死了。
那张脸笑了。没有声音，但沈寒舟听见了，那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你来了。等了你一千年。”
沈寒舟握紧刀。“你是老祖宗的爷爷？”
那张脸说：“是。也是你的爷爷。一千年前的爷爷。”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那张脸说：“等你。等你来杀我。”
沈寒舟愣住了。“杀你？”
那张脸笑了。“杀了我，我的魂就散了。那些被我杀的人，就能走了。困在我身体里一千年，该走了。”
沈寒舟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黑洞，看着那些在皮肤下面爬的东西。“你杀了一万人。一千年，杀了一万人。他们的魂，全在你身体里？”
那张脸点头。“全在。在我心里。一千年了，他们在里面叫，在哭，在求。求我放他们出去。我放不了。我的魂和他们连在一起，我死了，他们才能走。我死不了。这具身体，被那些虫子养着，死不了。死了一千年，也没死成。”
沈寒舟看着那把刀。“这把刀，能杀你？”
那张脸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符文，看着那些暗金色的光。笑了。“能。这把刀，是我孙子用我的血炼的。我的血，能杀我。”
沈寒舟举起刀，对准那张脸的胸口。那张脸看着他，那双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恨，是解脱。“动手吧。等了一千年了。”
沈寒舟闭上眼睛，刀刺下去。刺进那张脸的胸口，刺进那颗跳了一千年的心。“噗——”黑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那张脸惨叫一声，整个第八层都在抖。那些墙壁裂了，那些地面塌了，那些红色褪了。那张脸的身体开始融化，从胸口开始，慢慢化成黑水。黑水里飘出东西——光点，灰蒙蒙的，从黑水里飘出来，飘到空中，飘到第八层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光点，是一千个魂，一千个被杀了的人。它们飘在空中，看着沈寒舟，看着那张正在融化的脸，笑了。“谢谢。”然后它们散了，化成更小的光点，飘向那道门，飘向归魂处，飘向它们该去的地方。
那张脸融化了，只剩一颗心，还在跳。黑色的，黏稠的，像一坨烂肉。心上面刻满了符文——正着的符文，镇压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那是老祖宗留下的心，杀了一千年的心，用他自己的血养的。能镇住一切邪祟。
沈寒舟伸手，把那颗心从黑水里捞出来。温热的，像活人的心，在他手心里跳。他握紧那颗心，转过身，往第八层深处走。走了很久，走到尽头。尽头是一道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上刻着三个字——“第九层”。
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后面是黑的。那种黑，不是没有光的黑，是能把人吸进去的黑。他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声音——呼吸声，很重，很慢，一起一伏。就在前面，离他很近。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样东西，软软的，温热的，还在动。他低头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闻到味道——腐臭，很浓的腐臭，像放了一千年的肉。他蹲下摸，是一只手，人的手，冰凉的，还在动。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然后，黑暗里亮起一盏灯。不是血红的，不是幽绿的，不是惨白的。是金色的，很亮，很暖，像太阳。灯下面，站着一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脸很白，嘴唇很红，像涂了胭脂。眼睛是黑色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穿着灰色的袍子——辰州符门的灰袍。他看着沈寒舟，笑了。“来了？”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你是——你是老祖宗？”
那个人摇头。“不是。我是你。一千年前的你。”
沈寒舟愣住了。那个人继续说：“老祖宗，师祖，师父，全是我。一千年，我转了一千次世。每一次，都下来，都封在这里。封一千年，等下一次转世。现在，你来了。我就能走了。”
沈寒舟看着他。“走去哪？”
那个人指着脚下。脚下裂开一道缝，缝里有光，金色的，很亮，很暖。“那里。去我该去的地方。”
沈寒舟松开手，那个人一步一步往那道缝走。走到缝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孩子，记住。你是守穴人。守穴人，不能哭。不能怕。不能退。你在，湘西就在。你不在，湘西还在。因为会有另一个人来，替你。”
沈寒舟擦掉眼泪。“我不哭。”
那个人笑了。“好。那我走了。”他转过身，跳进那道缝里。光把他吞没了。缝合上了。
沈寒舟站在黑暗里，一个人。那颗心在他手心里跳，那把刀在他手里沉。他的身体又开始变淡了，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他低头看着自己，笑了。“又散了。”他跪在地上，等着。
等了很久。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怕惊醒他。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老兵。灰色的眼睛，苍老的脸，残破的身体。它看着他，笑了。“你还没死。”
沈寒舟也笑了。“没死。”
老兵伸出手。“走。我带你回去。”
沈寒舟握住那只手。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但他握得很紧。老兵拉他起来，扶着他，一步一步往第九层外面走。走了很久，走到那道门前。老兵松开手，站在门口，看着他。“出去吧。外面有人在等你。”
沈寒舟看着他。“你呢？”
老兵笑了。“我走不动了。魂快散了。就在这里等你。等你出来。”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好。你等我。”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走进第八层，走进第七层，走进第六层。一路走，一路散。走到第一层的时候，只剩一张脸了。他飘在空中，看着那道通往地面的门。门开着，光从外面照进来，金色的，很亮，很暖。他飘过去，飘进那道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