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午后略显慵懒的街区灵活穿梭,避开主干道的拥堵,不过二十多分钟,便稳稳停在了东海大学气派的南门外。
司机师傅熟练地按下计价器,红色的数字停止跳动。陆逸伸手去推车门,动作进行到一半,却蓦地顿住。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手转而探进外套口袋里——空空如也。紧接着,是裤子的口袋,同样空无一物。
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滞涩感掠过他眼底。他忆起这几日接收的信息中,反复强调的一个此界通行法则:货币,或者说,“钱”。享用服务,需支付报酬,尤其这名为“出租车”的代步工具。
他维持着推门的姿势,侧过脸,对上前座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投来的、已然带上三分警惕的审视目光。
“小哥,”司机师傅的眉毛高高挑起,语气谈不上恶劣,但绝不算友好,“该不会……没带钱吧?”
“……”陆逸沉默了一瞬,脸上浮起一个介于歉意与无奈之间的表情,声音还算平稳,“实不相瞒,我刚从医院出来,身上……确未带钱物。”
“什么?!”司机师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露出一副“今天真够背”的神色,随即又怀疑地上下扫了他一眼,“你真是这儿的学生?可别蒙我。”
“东海大学,历史系,大二,陆逸。”他报出身份,语气笃定。这信息来自周诗韵提供的资料,应不会错。
“那就好办了!”司机师傅一拍大腿,神情由阴转晴,似乎为自己的急智颇为得意,“让你同学或者室友出来一趟,先把车费垫上,回头你再还他们不就行了?我这还得跑活儿呢!”
陆逸再次沉默。同学?室友?资料上或许有名字,但他一个也对不上脸,更不知去何处寻。就在他飞速思索着是否能用其他方式(比如留下那枚似乎可以隐形、或许有点特别的戒指作为临时抵押?)解决眼下窘境时——
一个清脆的、带着明显讶异的女声,从车窗外不远处的校门方向传来:
“陆逸?你……回学校了?”
这声音对陆逸而言全然陌生,但此刻听来,却不啻于天籁。他立刻转头循声望去。
一个女生正朝出租车走来。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出头,穿着简单的浅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容量不小的双肩包。她有一张可爱的鹅蛋脸,齐耳的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此刻正微微瞪圆了一双灵动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满是惊讶。
陆逸推开车门,站定,对她露出一个混合了尴尬与求助的无奈笑容:“那个……我身上没带钱,付不了车费。”
“啊?就这事儿啊?”女生恍然,随即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伸手就往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摸去,“我帮你……”话说到一半,她的动作忽然停住,视线牢牢锁定在陆逸脸上,小嘴微微张开,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更深的古怪和探究,“等等……陆逸,你请病假是……去做整形了?感觉……好像不太一样了?”
陆逸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摇头:“并非如此。此事说来话长,能否先借我些钱付了车费?”
女生“哦”了一声,暂时压下好奇,利落地掏出钱包付了车费,还对明显松了口气的司机师傅笑了笑。出租车绝尘而去。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路上,陆逸用尽可能简洁且符合“失忆者”身份的语言,解释了自己“坠楼重伤、侥幸生还、记忆全失”的遭遇。自然,略去了所有超自然部分。
“什么?!你……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连我……唐贝贝,也忘了?”女生——唐贝贝,听完后彻底呆住,停下脚步,仰起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嗯,抱歉。”陆逸语气诚恳,带着适度的茫然与歉意,“唐贝贝……这个名字,是刚刚听你说的。其他,一片空白。”
唐贝贝皱起眉头,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问:“医生怎么说?能恢复吗?”
陆逸苦笑摇头:“尚未可知,或许吧。”
又走了几步,唐贝贝忽然抬起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扬起一个带着点俏皮的、故作轻松的笑容,还冲他做了个鬼脸:“其实吧,有时候我觉得,失忆也不全是坏事。要是能把一些烦心事、讨厌的人,统统忘掉,重新开始,说不定也挺好的,对吧?”
陆逸闻言,只当她是好心安慰,回以一抹淡淡的、理解的笑意。
两人顺着林荫道往宿舍区方向走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主要是唐贝贝在说,陆逸在听,偶尔回应。行至通往图书馆的岔路口时,迎面走来一群女生。她们衣着时尚,妆容精致,笑语嫣然,在午后校园里自成一道靓丽风景。尤其是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位,容貌之盛,气质之出众,即便以陆逸阅尽仙娥神女的挑剔眼光看去,也属凡俗中难得的绝色。
苏晚晴正侧头和身旁的闺蜜说着什么,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打量,让她本能地感到不悦。她蹙眉抬眼望去。
不远处,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站在那里。很眼熟,但又……非常陌生。
身高不对,气质迥异,连五官轮廓似乎都经过了细微却关键的调整,少了过去的温吞模糊,多了几分刀削斧凿般的清晰与冷感。可那眉眼基底,又分明是……
苏晚晴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微微眯起眼,确认了心中那个荒谬的猜想。随即,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浮上她精致的脸庞。她径直带着几个姐妹走了过去,在陆逸面前停下,目光如同带着棱角,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红唇轻启,吐出的话带着冰碴:
“你,去整容了?”
陆逸看向她。这张脸无疑是极美的,但那双漂亮眼睛里透出的冰冷、不屑与深深的厌弃,也同样鲜明。他迅速判断,这应是“熟人”,且关系显然极差。他正待开口解释——
“是啊!”一旁的唐贝贝突然抢过话头,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天真与理所当然,“陆逸去做了微调,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帅多了?果然人靠衣装……啊不,人靠‘修’装嘛!”
苏晚玥听了这话,脸上厌恶之色更浓,简直要满溢出来。她上下打量着陆逸,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廉价且做工拙劣的仿冒品。
“呵,”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性的嘲讽,“以为把脸弄好看点,个子垫高些,就能改变什么?废物就是废物,骨头里刻着的懦弱和无能,是动几刀就能削掉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陆逸,每一个字都淬着毫不留情的寒意:
“别痴心妄想了。这副皮囊就算换得再光鲜,也掩盖不了你内里的不堪。想让我履行婚约?下辈子都别做梦。”
陆逸安静地听着。
失忆是事实,但“失忆”不等于变成傻子。眼前这女子话语中的羞辱、与“陆逸”之间存在的所谓“婚约”矛盾,以及那份根深蒂固的鄙夷,他听得明白,也看得清楚。
他心中并无属于原主“陆逸”的屈辱或伤痛。那些情绪,早已随着那个懦弱灵魂的消散而湮灭。
此刻站在这具躯壳里的,是曾踏碎星河、俯瞰万界的苍昆子。纵然虎落平阳,修为尽丧,寄身于这蝼蚁凡胎之内——
但那份历经无量劫数淬炼、镌刻于真灵最深处的傲骨与尊严,却从未,也绝不会,因任何境遇而折损分毫。
哪怕对方,是这在凡人眼中堪称绝色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