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初第二次去北山水库的时候,带了两杯咖啡。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是给傅司年的。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她还是买了。咖啡装在保温杯里,是美式的,不加糖不加奶。她记得他只喝这种。
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橘红色,像有人用刷子刷上去的。她把车停在老地方,拎着两杯咖啡爬上山坡。山坡上没有人,草地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旁边的草地上,等。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她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没有等到他。她拿出手机,想发消息问他来不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想显得自己很在意他来不来。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从山坡下面传上来的,很慢,一步一顿的,像是爬得很吃力。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黑影从坡下面冒上来,先是头顶,然后是肩膀,最后是整个人。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比上次那件大衣厚多了,整个人鼓鼓囊囊的,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他爬上山坡的时候喘得很厉害,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吸气。林念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他直起腰来,看到她,又看到她旁边草地上的那杯咖啡,愣了一下。
“给我的?”他问。
“放在这里没人喝,就给你吧。”她没有看他,转过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这次坐得比上次近了一点,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他拿起那杯咖啡,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听到他咽下去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好喝吗?”她问。
“好喝。”他说。停了一下,又说,“比我煮的好喝。”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端着保温杯,两只手捧着,像是在捧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杯口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起来,很快就散了。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不舍得喝完。
“你煮的咖啡什么味道?”她问。
“又苦又涩。”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试了很多次,水温、粉量、萃取时间,都按教程来的,但煮出来就是不对。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林念初沉默了一会儿。“你用的什么豆子?”
“咖啡豆?”他想了想,“不知道。超市买的。”
她差点笑出来。“咖啡豆要买新鲜的,超市里的那些都放了好几个月了,当然不好喝。你去找一家专门的咖啡豆店,让他们给你烘一壶浅烘的豆子,回来自己磨。水温不要太高,九十度就够了,萃取时间不要超过三分钟。”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说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她在教他怎么煮咖啡。她在傅家的时候,每天早上给他煮咖啡,煮了三年。她从来没有教过他,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
傅司年看着她,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你以前每天早上给我煮咖啡,用的是什么样的豆子?”
“浅烘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你喝不出来那个酸味,但那个酸味是好的,不是涩。你以前喝完从来不皱眉头,我以为你喜欢的。”
“我喜欢的。”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什么都喜欢。你做的每一样东西,我都喜欢。我只是没有说。”
林念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子里倒映着星星,小小的,亮亮的,像一颗一颗碎钻浮在深褐色的水面上。
“你不用现在说这些。”她说。
“我知道。”他喝了一口咖啡,“但我想让你知道。”
她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手指碰到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凉凉的。他看到了那对耳环,目光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后来去修了?”他问。
“嗯。扣子松了。”
“修好了?”
“修好了。”
“那就好。”他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林念初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给他看。“你那天发的星空照片,糊成这样,是怎么拍的?”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星空糊成一团,像是有人拿水彩笔在纸上乱点了一通。“我躺在地上,举着手机随便拍的。手抖了。”
“你连拍照都不会?”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不会。”他老老实实地说,“我很少拍照。”
她拿回手机,翻到自己的相册,找了一张照片递给他。那张照片拍得很清楚,北斗七星排得整整齐齐,北极星在最亮的位置,周围的小星星也清清楚楚。“这张是我拍的。你看,要这样拍。手机要拿稳,对焦要对到最亮的那颗星,曝光时间要调长一点。你那个拍法,只能拍到一团糊。”
他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她。“你教我怎么拍。”
她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她犹豫了一下,拿过他的手机,打开相机,调到专业模式。“你看,这个就是曝光时间,调到三十秒。这个是ISO,调到最高。然后把手机放在地上,或者找个东西靠着,不能用手拿,手拿会抖。对焦要对到最亮的那颗星,就是那颗,北极星。”
她一边说一边操作,把手机放在草地上,镜头朝上,调整角度。两个人都趴在地上,脑袋凑在一起,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颗星星。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满屏都是星星。
“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
“就是这样拍的。”
她没有起来,他也没有起来。两个人趴在草地上,头挨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风从他们背上吹过去,冷冷的,但两个人都不觉得冷。
“林念初。”他忽然叫她。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教我怎么拍星星。”他停了一下,“也谢你来这里。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我来的,你是为了看星星。但我还是很高兴。每次你来,我都很高兴。”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草地,草叶扎着她的脸颊,痒痒的。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我不是为了你来的,但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她明明可以选任何一个地方看星星,北山水库不是海城唯一能看到星星的地方。她来这里,是因为她知道他会来。她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和泥土。“我该走了。”
他也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我送你。”
“不用。”
“我看着你走。”
她往山坡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她没有回头,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傅司年。”
“嗯?”
“你明天还来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你来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继续往山下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山坡上,月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山坡顶上一直拖到半山腰。她坐进车里,发动车子,开出去。
这次她没有在半路停下来。她一路开回酒店,把车停在停车场,坐电梯上楼,刷卡进房间。她换了睡衣,洗了脸,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他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星空的照片,是刚才两个人趴在地上拍的那张。照片里的星空很清楚,北斗七星排得整整齐齐,北极星在最亮的位置。照片的边缘有一小片模糊的阴影,是她的头发,被风吹到了镜头前。
她看着那片模糊的头发,看了很久。她知道那是她的头发,因为她那天头发披着,风吹过来的时候会飘起来。他拍到了她的头发,在她的星星旁边。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到那片头发,飘在星星旁边,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和那些星星连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心跳很慢,很稳,像是在说:你在那里,我也在那里。这样就很好。
第二天早上,苏可来送咖啡的时候,看到林念初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窗外的天很蓝,没有星星,只有一朵云,白白的,胖胖的,像一只睡着了的猫。
“今天心情不错?”苏可问。
林念初把照片发给了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放下手机,接过咖啡。“还行。”
苏可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念初端着咖啡杯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成了深棕色,耳朵上那对珍珠耳环在发光。她的嘴角弯着,很轻,很淡,但确实在笑。
苏可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林念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管是因为谁,能笑出来,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