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那番淬着冰碴的话语落地,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一直带着几分疏离平静的陆逸,面色倏然沉静下来。没有怒发冲冠,没有面红耳赤,只是胸膛极其自然地微微挺直,肩背线条随之舒展,整个人的姿态在刹那间发生了某种微妙却根本性的转变。就像一把收入鞘中、敛尽锋芒的古剑,被轻轻抽出三寸,虽未完全出鞘,但那凛然不可侵的气度,已无声弥散开来,让他原本就挺拔的身形,在旁人眼中莫名显得高大、迫人了几分。
“婚约?”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清晰冷硬,“你以为,本……我会在意那种东西?”
他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苏晚晴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美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讥诮的弧度。
“莫说你如今这般姿态,便是你跪地相求——”他话音一顿,随即吐出更冷冽的字句,“我又岂会应允?莫非你以为,天下男子,都如你所想一般……不堪入目?”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漠然的审视。那不是被羞辱者的反击,更像是一个俯瞰者,对脚下蝼蚁聒噪的不耐与鄙夷。
这截然不同、冰冷彻骨的话语,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极地寒风,瞬间席卷了对面那群原本准备看好戏的女生。她们脸上或讥诮、或幸灾乐祸的笑容齐齐僵住,一个个呆若木鸡,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苏晚晴更是如遭雷击,美眸圆睁,死死盯着陆逸。那张依旧俊朗、却已彻底陌生的脸上,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窘迫、难堪或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让她心尖莫名一颤的、冰冷的疏离与……不屑?
“你——!”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呵斥,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竟一时语塞。只能愣愣地看着他,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这个陆逸……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什么我?”陆逸眉梢微挑,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你的婚嫁,与我何干?自今日起,那所谓婚约,作废便是。”
说罢,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漠然移开视线,嘴角那抹冷意尚未完全消散。
“说得好!!!”
就在一群女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震得回不过神时,一旁的唐贝贝猛地爆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她用力踮起脚,拍了拍陆逸的手臂——本想拍肩膀,奈何身高实在够呛。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陆逸眼中那抹冷意稍敛,唐贝贝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挺起小胸脯,拉着陆逸,像两只打了胜仗、骄傲昂首的小孔雀,转身就走,留下身后一地狼藉的震惊与死寂。
苏晚玥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尤其是陆逸那挺拔如松、再无半分往日畏缩的背影。她娇躯微微发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攥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他是不是中邪了?”旁边的王雅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满脸的不可思议,喃喃道。
自从那天她们在阶梯教室当众“劝退”陆逸之后,这事就在小范围内传开了。当然,焦点从来不是陆逸,而是苏晚晴。关于校花苏晚晴有个“废柴未婚夫”的传闻,也悄悄在部分学生中流传,绝大多数人的看法都与她们一致:陆逸根本配不上苏晚晴,是祖辈荒唐约定下的牺牲品,也是苏晚晴完美人生中一个亟待清除的污点。
她们本打算等陆逸回校,再找机会“敲打敲打”,让他彻底认清现实,主动解除婚约,最好再闹出点笑话,让他彻底在东海大学抬不起头。可没想到,陆逸请了病假后,就再没露面。她们也只当他是没脸见人,躲了起来。
好不容易今天撞见,本以为能再欣赏一番他仓皇狼狈、无地自容的模样,谁曾想……
“哈哈哈哈哈!陆逸,你刚才真是太帅了!太解气了!”
走出一段距离,确定身后人听不见了,唐贝贝终于忍不住,再次放声大笑,欢快地蹦跳了几下,大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闪着兴奋的光。
“怎么,听你这话,这女子之前与我,似乎怨隙颇深?”陆逸放缓脚步,侧头看她。不知为何,看着唐贝贝这副毫不作伪的欢快模样,他心中那点因无聊挑衅而产生的微末不快,也消散了不少。
“何止是怨隙!”唐贝贝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小脸一板,举起粉拳在空中气愤地挥了挥,“简直是奇耻大辱!”她竹筒倒豆子般,将之前阶梯教室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尤其着重刻画了苏晚晴等人的傲慢与陆逸(原主)当时的忍气吞声。
“如此说来,她便是想逼我主动退婚,以免担了恶名?”陆逸听完,眉头微蹙,“那我方才所言,岂非正中其下怀?”
“退了就退了呗!”唐贝贝撇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那种眼高于顶、心肠歹……咳,不太善良的女人,有什么好留恋的?早点划清界限,对你只有好处!”
陆逸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于他而言,这婚约本就毫无意义,解除与否,无关痛痒。
“喂,”唐贝贝忽然凑近了些,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大眼睛里闪着警惕的光,“你该不会是看她长得漂亮,现在又后悔了吧?只要你敢点头,我立刻掉头就走,再也不理你了!”
看着她这副故作凶狠、实则难掩关切的可爱模样,陆逸失笑,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只是觉得,这般轻易放过,未免太便宜她了。”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不在乎,但苍昆子的傲气,也容不得旁人如此轻辱后,还能全身而退。不过,来日方长。
“哎呀,想那么多干嘛!那种人就是祸水,沾上就没好事,离得越远越好!”唐贝贝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老气横秋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啦走啦,我带你去班里。同学都忘了可不行,得去重新混个脸熟!”
陆逸从善如流地点头。他现在对此地人生地不熟,有唐贝贝这个看似热心的“向导”,自是方便许多。
两人一路闲聊,主要是唐贝贝在叽叽喳喳介绍学校各处,陆逸偶尔应和。不多时,便来到了A区教学楼,历史系大三的教室外。
刚走到前门,教室内似乎有什么小型“骚动”。唐贝贝脚步轻快,率先一步跨过门槛——
就在她身影没入教室的刹那,一道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点寒芒,自教室后方某个角度,如同被惊起的毒蜂,迅疾无伦地朝着唐贝贝的面门激射而来!看那轨迹,赫然是一枚做工粗糙但镖尖锋利的红色飞镖!
电光石火之间!
跟在唐贝贝身后半步的陆逸,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一缕微弱到极致、几乎不存在的灵力波动在指尖一闪而逝。但他立刻强行压制了后续动作。
因为,走在他前面的唐贝贝,动了。
她的反应快得超出常人理解!甚至没有回头,没有侧身,就在那飞镖及体的前一瞬,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如同安装了弹簧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上一抬——
“嗒。”
一声轻响。
那枚去势汹汹的红色飞镖,已然稳稳地、精准地,被她食指与中指夹住。尖锐的镖头,距离她灵动的大眼睛,不过寸许距离,甚至能看清镖身上粗糙的烤漆纹路。
教室里瞬间死寂。
唐贝贝缓缓移开眼前的飞镖,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目光如电,唰地射向教室后排一个穿着运动衫、正一脸讪笑、准备开溜的高个子男生。
“陈!浩!”
她猛地跺脚,一声娇叱,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十足的怒火,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在教室里玩这种危险的东西!万一扎到同学的眼睛怎么办?!你赔得起吗?!”
“班长大人息怒!息怒!”那个叫陈浩的男生连忙举手作投降状,脸上的笑容尴尬又讨好,“我错了我错了!真不是故意的,手滑!纯粹是手滑!想在哥几个面前显摆一下新买的镖,没想到……”
“手滑?”唐贝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走上前几步,小脸上满是不耐烦,“技术臭就承认技术臭,还非要打肿脸充胖子!我都替你害臊!”
她一边数落着,一边看似随意地手腕一抖——
“咻!”
“笃!”
轻微的破空声后,是利物入木的闷响。
教室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向后方墙壁。那里挂着一个简陋的飞镖靶盘。
只见那枚红色的飞镖,不偏不倚,正正钉在靶心最中央的红点上。镖尾兀自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整个过程,从接镖到反手掷出,行云流水,快如闪电。唐贝贝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靶子。
教室里,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不少学生看向唐贝贝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惊异和……了然。
陆逸站在门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枚正中红心的飞镖,又落回前方那个娇小玲珑、正叉着腰“训斥”同学的短发女生背影上。
他眼中,一丝极淡的、饶有兴味的微光,悄然掠过。
这个小姑娘……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