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沉落山间,雾家朱漆大门在夜色中巍然矗立,府内灯火井然,值守仆从皆垂手肃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待主母一行归府。
马车稳稳停在门阶前,车帘先被掀开,雾怜缓步而下。她抬手拂去衣间沾染的山间尘气,眉眼间褪去矿洞中的紧绷,重归雾家主母的端庄威仪,周身气场沉静威严,不怒自威。她扫过阶下众人,声线清冷笃定:“今夜矿窟之事,全府禁言,违者按家规处置。即刻备上安魂温阳汤与凝煞药膏,送往清寒居,不得有误。”
仆从齐声应诺,不敢有半分拖沓,转瞬便分头行事。
紧随其后,雾魄弯腰将雾潜从车中稳稳抱出。
怀中人是雾怜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执掌雾家半数权柄,府内位次仅在主母之下,虽为仆从,却凭忠心与能力,深得雾怜倚重,更是雾家安魂镇煞之事的核心执掌者。他生得一副翩翩少年貌,玉面泛寒光,眉眼清隽却无半分柔媚,周身气息冷冽如深潭寒水,素来寡言少语,行事果决,对雾怜忠心不二,对雾家事务从无半分懈怠。此刻他昏沉在怀,面色苍白如瓷,唇瓣失尽血色,原本慑人的冷意淡了许多,却依旧透着刻入骨髓的沉稳,不见半分狼狈。
矿窟一役,他耗尽自身安魂阳气,平息百年怨煞,险些伤及根本,一路昏眠,全靠雾魄寸步不离护持。
雾魄是雾家二把手,同样是追随雾怜多年的忠臣,性子冷硬悍勇,行事利落,唯独对雾潜,藏着旁人未见的珍视与护佑。他臂弯紧实,步伐稳而轻,避开府内石板缝隙,生怕颠扰怀中之人,手臂上被煞气扫出的青紫痕迹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垂眸看向雾潜的眼神,褪去平日的冷厉,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一行人穿过回廊庭院,径直到了清寒居。此处是雾潜在雾家的居所,院栽寒竹,室设素案,陈设极简,处处透着与他相合的清冷淡漠,无半分奢靡,却打理得井井有条,尽显主人的严谨性子。
雾魄将雾潜轻轻放在床榻上,细心为他褪去沾了阴煞气息的外衫,换上柔软素净的里衣,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他守在榻边,目光牢牢锁在雾潜脸上,直到榻上之人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才稍稍松了紧绷的下颌。
雾潜睁眼的刹那,玉面寒光复现,冷潭般的眼眸虽蒙着虚弱,却依旧清亮锐利,开口第一句,不问自身伤势,先问主母与事务:“主母安否?矿窟余患,可除尽?”
声线沙哑干涩,却依旧带着一贯的沉稳,忠心二字,从无需言说,全刻在一言一行里。
“主母已回主院歇息,矿窟怨魂安息,我遵主母吩咐,在洞口布了安魂符,再无隐患。”雾魄端过桌边温着的白水,扶他微微起身,将水杯递到他唇边,语气沉缓,“你耗损阳气过甚,需静心静养,主母有令,府中事务暂由我代你打理,你不必忧心。”
雾潜浅饮两口温水,视线落在雾魄手臂的淤痕上,冷潭般的眸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他素来冷情,不擅表露情绪,对旁人始终保持疏离,唯独对雾魄,这份冷意总会不自觉松动。两人一同追随主母,数次共赴险境,他掌谋划权务,他护安危前行,互为臂膀,早已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他抬手,指尖微凉,轻轻触向雾魄臂上的伤,动作轻缓,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伤需及时敷药,不可耽搁。”
玉面清冷,眸光平静,却已是他能给出的最直白的在意。
雾魄心头一暖,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裹住那双手:“不妨事,先顾好你。你若有事,主母忧心,雾家无人可代,我亦……放心不下。”
直白的心意,在静谧的屋内格外清晰。雾潜微微一怔,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冷冽如潭水的心绪,被这暖意一点点化开,周身的寒气都淡了几分。
不多时,仆从端着汤药与药膏前来,躬身放下后便轻步退离,不敢惊扰屋内二人。雾魄试了汤药温度,舀起一勺,递到雾潜唇边:“喝了温养阳气,方能早日恢复。”
雾潜没有推辞,乖乖张口,任由他一勺勺喂食。汤药微苦,入喉却暖,暖意顺着喉间蔓延至丹田,缓缓滋养着空虚的经脉,原本刺骨的寒意,渐渐消散。
饮尽汤药,雾潜取过凝煞药膏,拧开瓷瓶,蘸取膏体,抬手为雾魄涂抹伤处。他垂着眼,长睫在玉面上投下浅影,冷冽气场全然收敛,指尖动作轻柔,细细将药膏抹匀在淤痕处,生怕力道过重,弄疼了对方。
雾魄低头看着他,喉结微滚,伸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碎发,声音放得极柔:“慢点,不急。矿洞之中,我以为要失去你,幸好,你撑过来了。”
想起矿洞内,雾潜阳气将竭、周身冰冷的模样,雾魄至今心有余悸。他从没想过,这个冷如寒潭的人,会在他心里占得如此重的分量,护他周全,早已成了刻入骨血的本能。
雾潜涂好药膏,收回手,抬眸看向雾魄,冷潭般的眼眸里,映着屋内烛火,泛起细碎的柔光。他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难得的挽留:“今夜,留在此处,守着我。”
他素来独立,从不愿麻烦旁人,更从未主动留人,可此刻,历经生死,他只想留住眼前这份安心,这份独属于雾魄的守护。
雾魄眸色一柔,重重点头,声音坚定而温柔:“好,我不走,今夜便守着你,寸步不离。”
他在榻边躺下,侧身将雾潜轻轻护在身前,不碰不扰,只隔着些许距离,为他挡住窗外透入的夜寒。雾潜在这安稳的守护中,紧绷的身心彻底放松,玉面寒光渐敛,冷潭般的气息被暖意包裹,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呼吸轻浅而平稳。
屋外,雾怜立于清寒居院门外,听着屋内静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释然。雾潜忠心耿耿,掌家得力,雾魄悍勇沉稳,护持左右,二人皆是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此番历经生死,情根深种,她看在眼里,甚是宽慰。她抬手示意值守仆从退远,莫要惊扰,转身缓步离去,将这满院清宁,留给这对生死相依的人。
夜风吹动院中秋竹,沙沙作响,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矿窟的阴寒看似散尽,可谁也未曾察觉,雾潜睡熟的刹那,眉心极淡地闪过一丝黑气,快得如同错觉——那是矿窟怨煞并未真正消散,反而顺着他耗空的阳气,悄悄侵入了魂脉。
这一夜的安稳,不过是下一场狂风骤雨前,短暂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