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寒居里的烛火,从深夜燃到白昼,又从白昼熬到暮色低垂,始终未曾熄灭。跳动的火光将屋内映得明明暗暗,映着榻上那人毫无血色的脸,也映着榻边寸步不离的身影,连空气都沉甸甸地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慌乱。
不过一夜光景,昨日还能勉强睁眼说话、轻声叮嘱雾魄处理伤口的雾潜,竟彻底陷入了昏沉。
眉心那抹几不可察的黑气,在沉睡中悄然蔓延,如同细密的蛛网,顺着他空虚的经脉一点点啃噬着本就脆弱的魂脉。前一日喝下的安魂温阳汤,半点暖意都留不住,尽数被体内翻涌的阴寒吞噬。他周身越来越冷,肌肤凉得像寒潭深处千年不化的寒冰,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轻得近乎虚无,往日里那副玉面寒光、冷冽自持的模样,尽数被死气沉沉的苍白取代。长睫垂落,死死覆着眼帘,连眉头都始终紧蹙着,似是在无尽的黑暗中承受着蚀骨的痛楚,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雾魄守在榻边,整个人早已绷到了极致。
他双目布满猩红的血丝,下颌线绷得发紧,原本利落悍勇的模样,此刻只剩下掩不住的狼狈与无措。十六个时辰,他未曾合眼,未曾饮水进食,甚至不敢稍稍挪开目光,生怕一转头,榻上之人的气息就彻底断了。他一遍遍将暖炉往雾潜身边挪,又一次次伸手探向他的脉搏,每一次触到那微弱到几乎摸不着的跳动,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试过将雾潜轻轻揽进怀里,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捂热那具冰凉的身体,可怀里的人依旧冷得刺骨,那寒气仿佛能渗进他的骨缝,连他自己都跟着泛起寒意。他端着熬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凑到雾潜唇边,可汤药刚触到他的嘴角,便顺着冰凉的肌肤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雾潜始终紧闭着眼,牙关紧咬,半点都咽不下去,如同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瓷娃娃,一碰就碎。
“阿潜,别睡了,醒醒好不好?”雾魄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哽咽,是强压了许久的慌意,“你看看我,我是雾魄,你说过要带着我处理府中事务,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想起矿洞之中,雾潜耗尽自身安魂阳气,挡在他身前平息怨煞的模样。那时的雾潜,即便面色苍白,依旧挺直着脊背,眉眼间满是不容置疑的沉稳,是他可以全然信赖依靠的人。可如今,那个向来独当一面、从不让人操心的人,却这般毫无防备地躺在他面前,连自主呼吸都显得费力。
雾魄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往里灌,疼得他浑身发颤。他向来习惯了跟在雾潜心侧,雾潜掌谋划,他护安危,雾潜沉稳持重,他悍勇果决,他敬重他,依赖他,更将他放在心尖上护着。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雾潜会这般脆弱,脆弱到让他手足无措,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雾魄近乎绝望之际,雾怜推门而入。她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雾潜,眉头紧锁,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间。不过片刻,她便收回手,脸色沉得厉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安魂脉已经碎了,矿窟的阴煞借着他阳气耗空的空隙侵入魂脉,再拖下去,魂飞魄散,谁都救不了。”
“主母!”雾魄猛地起身,一把攥住雾怜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捏碎,眼底满是恳切与哀求,“求您救他,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担,哪怕是我的命,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雾怜看着他眼底破釜沉舟的决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缓缓开口:“寻常药石于他而言已是无用,他本是寒潭体质,需阳刚之气温养,而你,天生阳气炽盛,与他气息相生,一阴一阳本就互为根基。如今唯有以你的本命阳气相渡,与他阴阳调和、气息相融,才能将他的魂从阴煞手中拉回来。”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此法会耗损你的本命根基,稍有不慎,你也会被煞气反噬,元气大伤,且过程一旦开始,便不能中断,否则两人都会万劫不复,你可想好了?”
“我愿意。”雾魄没有半分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眼底没有丝毫退缩,“只要能救他,我做什么都甘愿。”
雾怜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点了点头,留下一句“心无杂念,以气温魂”,便转身退出屋子,将这方狭小的空间,留给了这对生死相依的人。
屋内重归静谧,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雾魄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雾潜揽进怀里,让他紧紧靠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用自己全部的体温裹住那具冰凉的身体。他闭上眼,催动体内所有的本命阳气,源源不断地渡进雾潜的经脉之中。
阳刚炽热的气息,顺着肌肤相贴的地方涌入,与雾潜体内的阴寒煞气狠狠冲撞。起初,煞气疯狂反扑,冻得雾魄指尖发麻,心口阵阵发闷,可他丝毫没有松手,反而将雾潜抱得更紧,阳气渡得愈发沉稳。
怀里的雾潜似是感受到了这股暖意,又似是承受着煞气冲撞的痛楚,身子轻轻颤抖起来,喉间溢出细碎又压抑的闷哼,眉头皱得更紧,却始终睁不开眼。雾魄听着那微弱的痛呼,心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却只能咬牙强撑,一遍遍在心底默念: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
一冷一热,一阴一阳。
炽烈的阳气一点点融化寒潭的冰寒,破碎的脉息被温柔温养,盘踞在魂脉中的阴煞,被逼得节节败退。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之人紧闭的眼睫,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细微的动作,如同惊雷在雾魄心底炸开。他屏住呼吸,低头死死看着怀中人,只见雾潜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往日里冷冽如潭、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视线模糊不清,许久才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他看到雾魄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看到他衣襟被汗水浸透,看到他因为过度耗气而微微颤抖的身躯。也感受到了胸膛处传来的滚烫温度,感受到了源源不断涌入体内的暖意,那是雾魄拼尽一切,为他撑起的生机。
强烈的无力感与自责,瞬间席卷了雾潜。
他素来沉稳要强,执掌雾家半数权柄,向来是护着旁人、独当一面的存在,从不愿示弱,更不愿成为任何人的拖累。可如今,他却要靠眼前这个向来依赖他的人,耗损本命根基来相救,这般狼狈不堪,这般脆弱无用,狠狠击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与自持。
“你……何苦这般傻。”雾潜开口,声音沙哑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眼底翻涌着涩然与心疼,指尖微微抬起,想触碰雾魄的脸颊,却刚抬起半寸,便软绵无力地垂落,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他想推开雾魄,想告诉对方不必为了自己这般牺牲,可浑身虚软,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对方抱着,感受着那份拼尽全力的守护。
雾魄察觉到他的意图,立刻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护在怀里,低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与执拗:“我不傻,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我要护一辈子的人。就算赔上我所有的修为,就算搭上这条命,我也要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以后,换我护着你。你不必再事事硬撑,不必再独自扛下所有,你累了,就靠在我怀里,你虚了,就由我为你挡下所有风雨。不准再推开我,这辈子,下辈子,我都要守着你。”
滚烫的气息拂过耳畔,温柔的话语砸在心尖,雾潜冷冽如潭的心,彻底被这份炽热的情意融化。他看着眼前满眼都是自己的人,眼底的涩然渐渐化作细碎的柔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缓却笃定:“好。”
烛火摇曳,将两人相依相拥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交叠缠绕,暖得发烫,也虐得心疼。
雾潜终究是醒了,可他的安魂脉已然破碎,阳气难以复原,体内残留的煞气并未彻底清除。这一场阴阳调和,救回了他的命,却也留下了无尽的隐患。
往后的日子,他注定体弱多病,再难恢复往日的凌厉,而雾魄,也因耗损本命根基,身子大不如前。
可那又如何呢?
他们是彼此的阴阳,是彼此的生机,是生死与共的牵绊。往后甜有多浓,虐就有多痛,可只要两人相守相伴,便无惧所有风雨与劫难。